第403章 嫂嫂?妹妹!(4 / 4)

秣马残唐 很废很小白 10234 字 27天前

信封上沾着半干的泥点子和几滴不知是雨水还是河水的渍痕——从豫章到庐州,中间隔着整个淮南的地盘,这封信能送到他手里,不知换了几拨人、走了多少弯路。

但信里的内容,只有寥寥百余字。

措辞简洁、礼数周全,字迹刚劲有力——是刘靖的亲笔。

林重远将婚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枯瘦的老脸上渐渐绽开了一个笑容。

这一步棋,算是下对了。

当初他力排众议,族中不是没人反对。

林重远没有争辩。

他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话。

如今看来,他确实没有看走眼。

林重远将婚书收好,起身去了后院。

林婉的父母住在祖宅西厢。

老两口自打女儿和离归家后便一直悬着心,后来林婉远赴江西投奔刘靖,更是日夜牵挂。

如今听闻刘靖要正式下聘迎娶,林母当场红了眼眶,连声念佛。

林父沉默寡言,攥着婚书看了半天,才闷闷地挤出一句:“那小子……总算干了件人事。”

林母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什么人事不人事的!人家堂堂节度使,那是天大的体面!”

“体面个屁。”

林父嘟囔了一声,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林重远没有掺和老两口的拌嘴。

他回到书房,铺开信笺,亲笔修书一封。

信中先恭贺了刘靖喜得双子,又以长辈的口吻叮嘱了几句家常话,最后落到正事上——

他代林家同意了这门婚事。

但庐州与豫章隔着淮南的地盘,大操大办自然不可能。

路途遥远,林家长辈也没法亲赴豫章观礼,婚事从简便是。

好在林博如今就在江西,长兄如父,让他代为操办。

写到最后,林重远顿了顿笔。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大意是盼节帅善待小女,莫负此心。

墨迹未干,他又觉得这话说得太软了,像是在低三下四地央求。

他皱了皱眉,将这一句划掉,重新写道。

“婉儿之才,非寻常闺阁可比。节帅既识珠于前,当惜珠于后。”

嗯。这才像话。

写完正事,林重远并没有立刻封信。

他在书案前又坐了一会儿,提笔在信末追加了一段看似闲笔的话。

最近庐州城里粮价涨了两成,听说是淮南军在征集秋粮,往北面调运。

徐温府上的管事前些日子在城南买了三十亩水田,出价高得离谱,也不知道是在囤粮还是在转移私财。

还有驻军方面,庐州刺史上个月换了一批巡街的兵,新来的那帮人口音不像本地人,倒像是从扬州那边调过来的。

这些话夹在家常絮语里,写得随意得很。

……

庐州林家西厢偏房。

林父一个人坐在屋里,面前搁着一只粗陶茶注和一盏冷透了的茶。

他没有喝茶。

他在翻一只布包袱。

包袱不大,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

里头包着几样东西——一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一支断了尖的毛笔、一张泛黄的字帖。

字帖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林婉习字。”

下面的落款是一个小小的指印。红泥印泥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圈淡淡的粉色。

可那个指印的纹路还在——小小的,圆圆的,是一个五岁孩子的拇指。

林父拿着这张字帖,看了很久很久。

这是林婉五岁那年的东西。那时候她刚开始学写字,每天趴在他的书案上描红,写得满手都是墨,回头还要往他衣裳上蹭。

他假装生气要打她手心,她就嘻嘻哈哈地绕着院子跑,跑不过就抱住他的腿喊“爹我错啦”。

下回照蹭。

后来她大了,嫁去了崔家。

出嫁那天,他站在大门口看着花轿远去,一句话没说,只是把一坛酒喝了个底朝天。

那天林母骂他“闷驴”,他也不吭声,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个人喝到月亮升上了屋脊。

再后来和离。

她回到家里,脸色苍白,瘦了一大圈。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嘴巴笨得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饿不饿,爹让人给你煮碗汤饼”。

林婉当时看了他一眼。

然后扑到他怀里,嚎啕大哭。

那是林父这辈子第二次见女儿哭得那么凶。

第一次是她三岁那年摔下台阶磕破了额头。

现在她又要嫁了。

嫁到千里之外的豫章。

而他这个做父亲的,连婚礼都赶不过去。

林父把字帖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包进布包袱里,系紧。

然后端起那盏冷透了的茶,一口闷了。

茶叶冷了之后又涩又苦。

他咂了咂嘴,没有皱眉。

很久之后,他才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那小子……要是敢欺负我闺女……”

他咬了咬牙。

然后叹了口气。

“算了。他欺负不了。”

他想起林婉和离后那副倔强的模样,想起她独自南下江西时眼中的冷光。

他那个女儿,早就不是当年蹭他衣裳的小丫头了。

她比他强。

比他强太多了。

林父把布包袱搁在枕边,吹灭了油灯。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安安静静地铺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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