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4 / 4)

秣马残唐 很废很小白 15395 字 26天前

远处有一座坞堡,围墙上的箭垛豁了好几个口子,用木板和稻草胡乱堵着。

坞堡的大门紧闭,但门板上用黑色的木炭画了一个粗糙的箭头。

箭头指向北方。

谭全播盯着那个箭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流民留下的记号。

这两年,赣南的流民越来越多。

他们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沿着官道和山间小路往北走。

有的是被刘隐的兵祸撵出来的,有的是被马殷的武安军吓跑的,有的纯粹就是种不起地了。

卢家的赋税虽然不算最重,但架不住层层加码、胥吏盘剥,一年忙到头还不够交租。

往北走。

往刘靖那边走。

那边有饭吃。

这句话,谭全播在赣县的墟市上听过,在虔州的驿站里听过,在卢光稠的刺史府门口也听过。

连看门的老军都在私下里念叨:“听说歙州那边种地不交租,还给发种子……”

谭全播不是没想过去查证这些传言的真假。

但他不着查证。

因为流民的脚比任何探子都诚实。

人会说谎,报纸会吹牛,使者会粉饰太平。

但人的脚不会。

脚往哪个方向走,哪个方向就有活路。

这两年,赣南的脚,全在往北走。

骡车又颠过了一段碎石路。

谭全播放下车帘,重新闭上了眼。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在他膝盖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纹。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即将面对的那个人。

不是盘算刘靖有多少兵、多少炮、多少粮——这些数字没有意义。

十万也好,二十万也好,对虔州来说都是碾压,区别只在于被碾得快还是慢。

他真正要盘算的,是刘靖这个人。

谭全播将这两年搜集到的所有关于刘靖的情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此人重信。

彭玕降了,活着;秦裴降了,活着且继续掌兵;徐知诰被俘了,他大大方方地放回去。

每一桩事都做得光明正大,从不食言。

这是好事——说明他不是朱温那种翻脸无情的凉薄之徒。

第二,此人护短。

麾下的将帅犯了错,他骂归骂,打归打,但从不当众折辱。

那个叫柴根儿的莽汉,据说脾气暴得能拆房子,刘靖愣是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他。

这种“护短”的作风,说明他在乎人心,也懂得经营人心。

第三,此人极好面子——不是寻常人的面子,是“名分”。

他打洪州,先发报纸;收袁州,先造舆论;办讲武堂、开制科、推新政,每一桩事都要粉饰得堂堂正正。

哪怕实质上就是吞并抢地盘,他也要给自己找一个“保境安民”的体面说法。

这种人最怕什么?

怕“名不正言不顺”。

谭全播微微眯起了眼。

这就是他的破局之处。

卢家的联姻提案,不能以“乞降求饶”的姿态递上去。

那样太卑微,刘靖收了也不会当回事。

得换一种说法。

得让刘靖觉得,接受卢家的联姻,不是他在“施舍”,而是他在“彰显格局”。

是他刘靖向天下人证明——归顺我的人,我不仅不杀,还让你们嫁女联姻、共享富贵。

把“乞降”粉饰成“赐恩”,把“求活”装点成“成就英名”。

只要刘靖咬上这个钩子,卢家就有戏。

谭全播在心里默默推演了一遍说辞,觉得大体无误,便将思路暂且收起。

真正的较量,要等见了面才知道深浅。

那些指向北方的箭头。

那些空荡荡的村庄和抛荒的田地。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比大军更可怕。

因为它们指向一个谭全播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虔州已经不仅仅是“打不过”刘靖的问题了。

是“留不住人”。

人心已经走了,脚已经在路上了。

哪怕刘靖一兵一卒都不派,只要他在虔州边界开一个粥棚、贴一张榜文,虔州就会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兽壳。

外头看着还有个形,里头已经没有东西了。

卢光稠在刺史府里翻族谱、列名单、咬牙落笔的时候,想的是“怎么保住卢家”。

但谭全播坐在这辆吱呀作响的骡车里,想的却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卢家值不值得保?

不是说卢光稠不好。

二十余年的兄弟情分与主从羁绊,谭全播比谁都念旧。

但他是谋士,谋士的脑子不能被情分糊住。

如果刘靖当真是那种“打完仗分地、治下百姓有饭吃”的主君——

那虔州的百姓归了他,未必不是好事。

当然,前提是刘靖真有那么好。

报纸上写的,从来只能信三分。

所以他要去验。

用彭玕的命去验。

骡车又走了一程。

官道在一处山坳里拐了个弯,视野忽然开阔了一些。

谭全播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到了路边歇脚的一小群人。

七八个人。

有男有女,拖着两辆破板车。

车上堆着几个包袱、两只空水瓮,还有一只竹编的鸡笼——笼子里空空的,连一根鸡毛都没有。

一个精瘦的汉子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孩子脸上脏兮兮的,正闭着眼睛睡。

汉子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北方的山路,嘴唇干裂,一动不动。

他旁边蹲着一个老妇人,正用一块脏兮兮的布给另一个孩子擦脸。

擦完了,她从板车上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

孩子嚼了两口,皱着眉头咽下去,没有哭。

老妇人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那半块饼,犹豫了一下,又塞回了包袱里。

骡车从他们身旁驶过。

那个精瘦的汉子抬起头,空洞的目光跟着骡车移动了一下,又很快垂了下去。

他没有看谭全播。

他在看北方的路。

谭全播放下车帘。

骡车在官道上吱吱呀呀地颠簸着,向北而去。

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辙印在初春的冷风里很快被灰尘填平,像是从来没有人经过。

谭全播重新闭上了眼,面容平静。

但他袖中紧紧攥着竹筒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竹筒里装着七条人命。

也装着虔州的未来。

官道两旁,又一座坞堡的墙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黑色的箭头。

举报本章错误( 无需登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