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打啊!”
“北边的蛮子敢在咱们江南地界撒野?揍他个满脸桃花开!”
几个光着膀子、常年在运河边扛大包的码头泼皮站在长条凳上。
他们唯恐天下不乱地打起了尖锐的呼哨。
旁边一桌的几个本地商贾则是笑嘻嘻地拱火。
他们扯着嗓子喊道:“哎哟,这位晋国来的客商,人家秀才公可是每天读《歙州日报》的,肚子里全是经史子集,金贵着呢!”
“你这粗胳膊粗腿的,一拳下去把人家脑浆子打出来,你那几车皮货可都不够赔命的!”
更有那烂赌鬼,直接把几枚油腻腻的铜钱拍在桌面上。
他扯着破锣嗓子叫唤:“来来来!买定离手!”
“我押三文钱,赌这河东大汉三拳打晕这酸秀才!”
“有没有押这江南铁嘴秀才赢的?”
酒客中有人跟着起哄:“我押秀才公!”
“秀才公,用你的圣贤书啐他!”
“大不了咱们一起去报官,叫宁国军的牙兵来拿这北地蛮子!”
在一片沸反盈天的起哄声、叫好声与敲击碗筷的“当当”声中。
被揪在半空中的士子憋得满脸通红。
双脚在半空中乱蹬。
却依然死死护着怀里那份揉皱的《歙州日报》。
他不仅不求饶。
反而借着居高临下的姿势,将那份报纸猛地拍在豪商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
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匹夫!你睁开狗眼看看!”
“这上面印的‘打豪强,分田地’!”
“这上面写的‘均平两税,免除苛捐’!”
“你家晋王除了会纵兵劫掠、杀人盈野,他还会什么?”
“他管过你们这些底层百姓的死活吗?!”
这句话,精准地扎穿了北方豪商的软肋。
他本是河东的商贾。
正是因为不堪忍受连年征战的重赋与兵灾,才背井离乡逃难至此。
那高举的沙包大的拳头猛地一顿。
豪商的目光,死死盯在了士子那洗得发白、甚至还打着两块粗布补丁的青衫袖口上。
这刺眼的穷酸补丁,阴差阳错地撕开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隐痛。
他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逃离太原时,亲眼所见的那一幕。
那些跟着先王打天下、缺胳膊少腿的底层老卒。
在冰天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连一件御寒的破冬衣都发不出来。
而那高高在上的晋王府里,却夜夜笙歌。
连那些以色侍人、连马背都没上过的戏子。
身上披着的都是价值连城的蜀锦绫罗!
凭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与信仰崩塌的无力感。
瞬间抽干了这凛凛大汉浑身的力气。
豪商眼眶猩红,眼角剧烈地抽搐着。
他颤声嘟囔道:“你……你们南人懂个屁……”
他没有落下那一拳。
而是像扔破麻袋一样,猛地将士子甩向一旁的空桌。
“砰!”
士子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他撞翻了几条板凳,疼得龇牙咧嘴,不住地咳嗽。
眼看终于没闹出人命。
胖乎乎的酒肆掌柜这才在一群伙计的护卫下挤了进来。
他一把抱住豪商的粗腰,哭丧着脸哀求道:“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