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过来。”
刘靖抬手阻止,神色平静得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风波,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阿蛮挣脱士兵的阻拦,踉跄着站定在刘靖面前。
他比刘靖矮了大半个头,却倔强地仰着脖颈,死死盯着这位身着吉服的节度使,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因愤怒与紧张而剧烈颤抖:“你们汉家的官老爷,没一个靠得住的!”
“先前那个彭刺史,也指天发誓说要善待咱们,转头就派兵抢咱们的粮、烧咱们的棚屋!”
“刘节帅,你今日来娶阿盈姐,嘴皮子倒是利索!”
“可往后她在你那府里受了委屈,被那些汉家婆娘作践,我们盘龙寨的人能上门去要人啵?”
“还是说,咱们只能像条狗样的,眼睁睁看着她被欺负,连个屁都不敢放哇?!”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全场瞬间死寂。
盘虎吓得面无血色,踉跄着上前就要拖拽阿蛮:“你这崽子!疯了不成!快给节帅磕头赔罪!”
盖头下的阿盈浑身紧绷,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刚想开口劝阻,却被刘靖轻轻按住了手背。
那掌心的温度沉稳有力,让她莫名安定了几分。
刘靖径直走到阿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阿蛮下意识后退半步,却又咬着牙硬生生站稳——为了阿盈姐,他不能怂。
“你叫阿蛮?”
刘靖的声音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敢讲真话,是条有血性的汉子。”
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从阿蛮颤抖的手中夺过那碗残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浸湿了胸前的织金纹样。
“你的担心,我懂。”
刘靖抹了把嘴角,话音陡然拔高,如惊雷般炸响在每个族人耳边。
“但我刘靖,绝非彭玕之流!”
他上前一步,逼近阿蛮,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今日我当着盘瓠始祖的牌位,当着全寨父老的面,把话撂在这里:”
“若阿盈在我府中受半分委屈,无论是谁的过错,不用你们上门要人,我刘靖自刎于此,向盘龙寨谢罪!”
“但——”
话音一转,一股森然杀气瞬间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若是有人敢在背后嚼舌根、使绊子,无论他是我的亲族、朝中重臣,还是江南的士绅豪强,我必亲手斩下他的头颅,给阿盈当蹴鞠踢!”
“你,听懂了冇?”
这番话,既有以命作保的决绝,又有护犊子的霸道,听得全场族人热血沸腾。
阿蛮彻底愣住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男人眼中的坦荡与狠厉,那是经历过尸山血海才有的眼神,绝非虚言。
手中的空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好!”
刘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起来吧。盘龙寨的往后,还要靠你们这些有血性的后生撑起来。”
阿蛮站起身,脸上的愤怒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敬畏。
不仅是他,那些原本心存芥蒂的蛮族青年,此刻也都挺直了腰杆,看向刘靖的目光中满是信服。
盘虎长舒一口气,老泪纵横地拱手道:“贤婿如此坦荡,老汉我……彻底放心咯!”
……
庐陵郡,刺史府。
夜幕降临,红烛高照。
这一场婚礼,融合了蛮汉两族的风俗,既有山野的热烈,又有汉家的庄重。
整个刺史府灯火通明,宾客盈门。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士绅豪强,此刻也都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向这位新晋的“蛮族夫人”行礼。
新房内,龙凤喜烛摇曳,映照得满室生辉。
阿盈像个精致的木偶一般,在喜娘的指引下,完成了繁琐的沃盥、同牢、合卺之礼。
她从未经历过这般森严的规矩,只觉得身上那件层层叠叠的嫁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那是全寨女子熬夜赶制的重彩,凤凰金线在烛火下流转,每一针都缝着族人的期盼与敬畏。
终于,到了最后的却扇环节。
刘靖手持一柄系着红绸的玉如意,缓缓走到阿盈面前。
他看着那个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怕吗?”
他轻声问道。
阿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能感觉到正堂里传来的窃窃私语,那些汉人士绅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她知道他们还在等着看“蛮女出丑”的笑话。
刘靖微微一笑,并未急着用玉如意挑扇,反而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窗外闻声聚拢的宾客,朗声吟道:“莫道山花不如锦,却扇初见凤凰颜。今夜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诗句一出,正堂内瞬间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