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长街一路向刺史府走去,清晨的寒雾还未散,那高大的门楣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森严。
门口那两座石狮子,仿佛都透着一股嗜血的寒意,让人不敢直视。
盘虎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儿女,低声嘱咐道:“进去了把头低着,莫乱看,莫乱说话。不管使君说什么,只管磕头应下。”
再次踏入那个大堂。
地上的血迹早已被洗刷干净,那股浓烈的龙脑香还在空气中徘徊。
昨日那扇被撞碎的屏风已经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架被猩红锦缎覆盖的巨大屏风。
刘靖已经到了。
他身着紫袍玉带,背对众人负手而立。待众人战战兢兢落座,大堂内鸦雀无声。
坐在前排的铁木寨主,虽然低着头,但眼珠子却在眼眶里飞快地转动。他的手藏在袖子里,死死攥着一枚骨扳指。
他在赌。
赌刘靖不敢把事做绝。
来之前,他已经和黑崖洞主通过气了。
只要刘靖敢提收税的事,他们就立刻以“山民贫苦、无力纳粮”为由哭穷,然后联络其他三十几个寨子一起施压。
法不责众,只要大家抱成一团,刘靖初来乍到,为了吉州的安稳,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只要熬过这一关,回去之后,这吉州的山林依然是他铁木说了算!
就在铁木寨主打着如意算盘时,刘靖缓缓转过身。
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那种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仿佛能透过皮肉,看穿每个人心底最隐秘的贪婪与恐惧。
他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尖轻轻搭在身后那架巨大的紫檀木屏风上。
“哗啦——”
随着刘靖手腕轻抖,那层红绸如同流水般滑落,堆叠在地上,露出了屏风后的真容。
那是一幅巨大无比的帛画舆图。
这幅图并非寻常画师所绘的那种写意山水,而是一幅用极细的狼毫笔,以工笔重彩绘制而成的精密地图。
泛黄的绢帛上,墨线勾勒出的山川河流宛如人体的经络血管,清晰可辨。
而在那墨色之间,更用极其醒目的朱砂、石青、藤黄、赭石等颜料,密密麻麻地标注出了无数红点与色块。
大堂内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仿佛空气都被瞬间抽干。
在座的寨主们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他们都是在山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猎手。
只一眼,他们就认出了这幅图画的是哪里——这是他们的家,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十万大山!
铁木寨主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舆图的右上角。
那里画着一条细若游丝的红线,蜿蜒穿过崇山峻岭,直通湖南地界。
那是他引以为傲的、只有寨子里最资深的老向导才知晓的私盐小道!
可如今,这条被他视为身家性命的秘密通道,竟然被那条刺眼的红线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
铁木寨主虽然不识字,但他能感觉到那行字里透出的寒意——那是刘靖的目光,早已洞穿了他所有的底牌。
“诸位久居深山,自以为守着这十万大山,便是守着金山银山。”
刘靖拿起一根紫竹杖,那竹杖的末端包着一层明黄色的铜皮,在烛火下闪烁着冷光。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威严。
“但在本帅眼里,你们不过是一群捧着金饭碗讨饭吃的瞎子。”
这句话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众人的脸上。
不少寨主面露愤色,却又敢怒不敢言。
刘靖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手中的竹杖轻轻点在五指峰西侧的一处不起眼的山坳里。
“黑崖洞主。”
刘靖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冽,“本帅进山时,曾听向导提起一桩怪事。说你寨子后山那处名为‘鬼见愁’的深渊,常年寸草不生,连飞鸟都不敢落脚。”
“那深渊里流出的溪水呈诡异的淡蓝色,人畜饮之腹痛如绞,甚至呕血而亡。你们黑崖洞的人视其为毒水,平日里只用来处决犯了族规的罪人,对吧?”
黑崖洞主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点头:“正……正是!那地方邪乎得很,老辈人都说是山神爷的洗脚水,碰不得!”
“若是铁器不慎掉进去,过几日捞出来,表面便会覆盖一层红色,如同生锈腐烂。那是毒地啊!”
“毒地?”
刘靖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对愚昧的嘲弄,“那不是毒,那是‘胆水’!古书有云:‘胆水浸铁,立成铜色’。”
“那深渊之下,必有极富的铜矿脉,经水浸泡才化出这胆水!你们守着这等炼铜的宝地,却只当它是祸害,简直是暴殄天物!”
“铜?!”
黑崖洞主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面前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在他那件名贵的虎皮半臂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刘靖,仿佛在听天书:“使君……您是说,那毒水下面……全是铜钱?!”
“不错。”
刘靖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只需懂得‘胆水浸铜’之法,引那蓝水浸泡铁片,数日便可置换出红铜。”
“这等炼铜的宝地,若是放在中原,足以养活一座城池!可你们呢?守着这等聚宝盆,却只当它是祸害,简直是暴殄天物!”
黑崖洞主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守着那破水潭穷了半辈子,为了几个铜板跟别的寨子打得头破血流,原来……
原来他一直坐在金山上讨饭?!
刘靖没有给他太多懊悔的时间,竹杖再次移动,这一次,落在了铁木寨的位置。
“还有铁木寨主。”
被点到名的铁木寨主浑身一紧,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你那寨子北面的枯河谷,每逢雨后地表泛白,寨子里的牲口总爱去舔那地上的土,赶都赶不走。你们以为是牲口中了邪,还请巫师跳大神驱邪?”
铁木寨主张大了嘴巴,这事儿太邪门了。
那片枯河谷确实怪得很,牛羊去了就不肯走,非要舔那地皮。
为了这事儿,他没少花冤枉钱请巫师做法,杀鸡宰羊地祭拜,结果屁用没有。
没想到,这等寨子里的私密丑事,刘靖竟然连这都知道?
“那不是中邪,那是‘盐卤外溢’!”
刘靖的声音如同惊雷,在铁寨主耳边炸响。
“牲口比人聪明,它们知道那是盐!那枯河谷底下,藏着一口取之不尽的盐井!”
“只要在那处向下深钻,必能打出滚滚卤水,熬制出上等的青盐!”
“盐……盐井?!”
铁木寨主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
盐!那是山民的命啊!
他竟然守着盐井喝了半辈子的淡汤?!
大堂内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