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正妻崔莺莺眼中的“前嫂嫂”。
她是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女强人”,那些曾经的同僚、如今的下属,多少人在等着看她跌倒,看她失宠。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只有在这首词面前,在这深夜无人的时刻,她才能短暂地卸下那个雷厉风行的“林院长”的面具,变回那个渴望被理解、被呵护的女子。
“唉……”
一声轻微的叹息从她唇边溢出,像是这寒雨中的一丝凉意。
她抬起头,目光有些失焦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那个方向,是洪州,是他现在所在的地方。
他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灯下看舆图,谋划着下一步的棋局?
还是在和新收的降将把酒言欢,施展他的帝王心术?
亦或是……身边又有了新的红颜知己,正在红袖添香?
想到这里,她的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微微刺痛。
“噗嗤——”
一声极轻的响动打破了静谧。并非笑声,而是瓷碗磕碰托盘的轻响。
林婉猛地回神,迅速将那张宣纸反扣在桌上,右手慌乱地抓起一旁的公文盖在上面。
动作之快,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狼狈。
转头一看,只见贴身婢女清荷正端着一盏热腾腾的红枣姜蜜水站在门口。
“噗嗤——”
一声突兀的轻笑打破了这略显凄清的氛围。
林婉猛地回神,迅速将那张宣纸反扣在桌上,甚至有些慌乱地抓起一旁的公文盖在上面。
动作之快,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狼狈。
转头一看,只见贴身婢女清荷正端着一盏热腾腾的红枣姜蜜水站在门口,掩嘴偷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林婉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地想要摆出上官的威严,却见这丫头的目光并不在自己脸上,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里的文书,那眼神里满是促狭。
她心中咯噔一下,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林婉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这才惊觉手中那份关于“浔阳舆论战”的方案,竟是倒置的。
一抹红晕瞬间爬上了她的耳根,连带着修长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她慌乱地将公文正了过来,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那丫头一眼,刚要开口斥责掩饰。
清荷却一点也不怕,几步走进屋内,用脚后跟轻轻带上房门,将托盘搁在案上,促狭地打趣道:
“我的林院长,这公文要是能倒着看,那咱们进奏院的门槛怕是都要被那些求学的士子踩破了,都要来学学这‘倒背如流’的神通呢。”
“死丫头,越发没规矩了!进门也不知敲个门,若是……若是……”
“若是被别人瞧见,定要治婢子一个‘擅闯机要’的罪过。”
清荷笑嘻嘻地接上了话茬,一点也不怕,反而反手关好门,走上前将托盘放下,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可这屋里除了院长,也就是奴了。”
“奴那是心疼院长,这都什么时辰了?您这一晚上,对着那张纸发呆的时间,说不定比批公文的时间都长。”
清荷一边说着,一边将那碗姜蜜水推到林婉手边,促狭地眨了眨眼。
“依奴看啊,院长这不是在看公文,是在隔着这几百里地,给咱们那位在洪州的节帅大人‘相面’呢吧?”
“也不知节帅这会儿是不是正在打喷嚏,念叨着咱们院长的好?”
“你!还敢贫嘴!”
林婉被说中了心事,脸更红了,佯装生地举起手中的朱笔作势要打。
“我看你是皮痒了!这进奏院的规矩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信不信我把你发配到城门口去卖报纸?”
“奴知错啦!院长饶命!”
清荷连忙求饶,却顺势依偎在案边,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轻声道:“奴只是……只是见不得您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您若是真想节帅了,何不写封家书,夹在公文里送过去?反正这驿路也是咱们自家开的。”
林婉手中的笔微微一顿,眼中的羞恼渐渐散去,化作一抹淡淡的苦涩与无奈。
她看着窗外的寒雨,轻轻叹了口气。
“家书?以什么身份写?下属?还是……旧友?”
“清荷,你不懂。”
林婉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烫的茶盏,声音低了下来,透着一股清醒的克制。
“我是这进奏院院长。若是我沉溺于儿女情长,乱了分寸,不仅会让人看轻,更会成了别人攻讦他的把柄。”
“再说了,男人在外面打天下,最不需要的就是后院的牵挂。”
“我能做的,帮他把这舆论的风向盯死了。”
清荷看着自家小姐这副强撑着坚强的模样,心里有些发酸,不再打趣,只是默默地替她研墨。
“是,奴不懂那些大道理。”
“奴只知道,先把这姜蜜水喝了。身子暖了,心也就没那么慌了。”
林婉微微一笑,端起姜蜜水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好,听你的。”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笔,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干练。
“喝完这盏茶,咱们就干正事。传令下去,明日的《邸报》加印!务必让‘秦裴归义’的消息,在三天之内传遍整个江东!”
……
洪州,豫章郡,城外大营。
肃杀的秋风卷起军旗,发出猎猎声响。
伤兵营内并未充斥着寻常伤兵营那种颓丧的哀嚎,反而显得井然有序。
空气中弥漫着大蒜与草药混合的味道,这是宁国军特有的“消毒”规矩。
刘靖身着软甲,并未带太多随从,径直走进了一处营帐。
榻上,一名浑身缠满绷带的汉子正试图挣扎着起身,正是死守建昌隘口七日的头号功臣,季仲。
季仲躺在靠里的榻上,左臂被夹板固定着,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
但他并没有闲着,那只完好的右手正拿着一根炭条,在铺在腿上的那张羊皮地图上比划着什么,眉头紧锁,口中还在低声喃喃自语。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阵冷风裹挟着刘靖的身影走了进来。
“大帅!”
负责看护的亲卫刚要出声,被刘靖抬手止住。
他放轻脚步走到榻前,低头看去,只见季仲正在那张建昌隘口的布帛舆图上推演战局。
炭条画出的,正是淮南军几次冲锋的路线与己方弩阵的射界交叉点。
“这里……若是当时的拒马再往前提三十步,配合两翼的伏火弩,秦裴的前锋营在第一波就得崩,根本冲不到土墙下……还是保守了,保守了啊……”
季仲正沉浸在战术推演中,忽觉光线一暗,猛地抬头,见是刘靖,瞳孔瞬间收缩,下意识地就要翻身下榻行军礼。
“末将季仲,见过节帅!”
“躺好!乱动什么!”
刘靖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完好的右肩,将他硬生生按回了榻上。
随后,刘靖顺势坐在榻边的马扎上,目光扫过那张画满标记的舆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语气却故作严厉。
“命都差点丢了,还在琢磨这些?医官说了,你这伤若是再裂开,以后这左手就别想提刀了。”
“大帅,这手若是废了,末将还能练右手刀。”
“但这脑子若是钝了,那以后带兵就只能去送死了。”
季仲咧嘴一笑,虽然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可怕,透着一股子历经生死后的沉稳与。
他并没有像寻常武夫那样喊疼或者表功,而是指着舆图,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
“大帅,这一仗,末将虽然守住了建昌,但打得还是不够漂亮。”
“秦裴是被徐知诰逼急了,犯了兵家大忌,全军压上只求速战。”
“末将当时若是胆子再大一点,敢把预备队提前放出去,从侧翼那条干枯的河道绕过去,说不定能把秦裴这只老狐狸直接兜在山谷里,而不只是逼退他。”
刘靖闻言,神色微微一动。
他没想到,季仲在重伤之下,思考的竟不是自己的功劳,而是战术上的得失。
这种大局观和复盘能力,才是一个统帅最宝贵的潜质。
“你只有五千人,秦裴有两万精锐,还是背水一战的哀兵。”
“你能守住七日,已经是奇迹。”
刘靖从怀中掏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放在案头,语气缓和下来。
“这一仗,你不仅仅是守住了一个隘口,你是替主力争取了拿下豫章的时间,更是彻底打崩了淮南军的心气。”
“季仲,你是此战的首功。”
“首功不敢当。”
季仲微微摇头,神色平静得不像个立了大功的人。
“末将只是在执行大帅的方略。大帅说要‘攻心’,末将便在阵前故意示弱,诱秦裴轻敌;大帅说要‘坚守’,末将便依托地形,层层阻击,不与他斗狠,只耗他的锐气。”
刘靖突然笑了,笑得有些随意,却透着一股推心置腹的亲近。
他指了指季仲身上的伤,半开玩笑地问道。
“疼成这样,差点把命都丢在那个山沟沟里。”
“季仲,跟了我这么个喜欢弄险的主帅,后悔吗?”
“若还在崔家,你现在应该正喝着热茶,当你的护院头子,哪用遭这份罪?”
季仲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那张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抹因激动而涌上的潮红。
他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呲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
“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