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横厉声大喝,手中长枪猛地一抖,枪花绽放,化作无数寒芒,竟真的逼退了数名试图冲上前的玄山都甲士。
秦裴勒住战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如铁塔般毅然决然的身影,心头猛地一颤。
恍惚间,烽火散去。
他又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刚入伍、因偷喝了他半壶酒而被罚站桩的愣头青。
看到了那次夜袭战中,为自己挡下一记冷箭、背上至今还留着一道狰狞伤疤的忠诚卫士。
“阿横……好走!”
秦裴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
趁着赵横率死士硬撼玄山都、陌刀阵还未成型之时。
他狠心一鞭抽在马臀上。
他狠心一鞭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长嘶,载着这位淮南名将,头也不回地没入谷口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这就是乱世,这就是袍泽。
生离死别,不过是一瞬之间。
“哼,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一声冷哼,虽不响亮,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瞬间盖过了战场上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靖大步流星而来。
他并未骑马,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泥土都仿佛随之震颤。
他手中拖着那柄特制的加重陌刀,刀尖在碎石遍布的地面上划出一串耀眼的火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横见状,瞳孔骤然收缩。
身为武人,他本能地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头上古凶兽盯住了一般。
但他退无可退!
“杀!!”
赵横怒吼一声,以此驱散心头的恐惧。
他不退反进,深知陌刀沉重,利于劈砍而不利于久战与贴身缠斗,遂使出一招狠辣的杀招。
只见他身形如电,手中长枪急旋着刺出,枪尖带着凄厉的破风声,如毒蛇吐信般,直取刘靖咽喉要害。
这一枪,汇聚了他全身的精气神,快若闪电,刁钻至极,意图以巧破力,一击毙命。
这一枪太快了,快到周围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
在他们眼中,刘靖似乎已经避无可避,只能引颈受戮。
然而,刘靖根本没有闪避的意思。
他的脸上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有那一双眸子,冷漠得如同万年寒冰。
面对那足以洞穿金石的一枪,他只是微微沉腰,双臂肌肉瞬间暴起。
手中那柄沉重无比的陌刀,在他手中竟仿佛轻盈如无物,以后发先至之势,横扫而出。
“开!”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丝毫取巧的变化。
只有纯粹到了极致的力量,与快到模糊的速度。
“铛——!!”
一声令人牙酸、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山谷。
赵横那引以为傲、千锤百炼的镔铁枪杆,在接触到陌刀锋刃的瞬间,竟如枯木朽枝般脆弱,直接崩断。
断口处平滑如镜。
而那陌刀去势不减,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力,依旧沿着既定的轨迹,斜劈而下。
赵横脸上的狰狞表情瞬间凝固,他的嘴巴张开,似乎想要发出一声惨叫,但那声音却永远地卡在了喉咙里。
“噗嗤!”
鲜血激射而出,如同一道猩红的喷泉。
在无数双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赵横那壮硕的身躯,连同身上那套坚固的重铠,竟被这一刀硬生生劈为两半!
脏器与断肢洒落一地,场面惨烈至极。
周遭原本还想负隅顽抗的淮南死士,目睹这非人的一幕,无不骇得肝胆俱裂。
他们手中的兵刃“当啷”一声落地,双腿发软,竟再也生不起一丝抵抗的念头。
这哪里是人力所能及?
分明是霸王再世,神魔降临!
刘靖一脚将赵横那半截尸体踢开,拄着陌刀,冷冷地望着谷口方向。
那里,秦裴带着两三千残兵,狼狈得像是一群丧家之犬,正仓皇逃入夜色之中。
“想跑?”
刘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珠,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低声念道:“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随即,他猛地转身,厉声喝道:“传令!”
“命张衡领两千人,即刻追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乱军丛中,徐知诰身边的亲卫已被冲散殆尽。
他身上的文官袍服早已被荆棘挂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土与鲜血,狼狈不堪。
两名杀红了眼的宁国军老卒挥刀逼近,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徐知诰虽是文官打扮,却并未像寻常书生那般束手就擒。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走轻灵,竟在电光火石间刺中了一名老卒的手腕,迫使其兵刃脱手,随即又是一脚,狠狠踹翻了另一人。
但他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这种百战余生的悍卒。
“操!这厮好身手!大家伙儿并肩上!”
“这个是条大鱼!别让他跑了!”
周围更多的宁国军士卒听到动静,立刻围了上来。
几张粗糙的渔网当头罩下,紧接着便是七八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按住了他的四肢,将他牢牢压在泥泞的地面上。
徐知诰拼命挣扎,试图挣脱束缚,却被一记重重的刀背狠狠砸在背脊上。
剧痛袭来,他眼前一黑,口中溢出一丝腥甜,直接昏死过去。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被押解到了降卒营。
这是一处临时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汗臭味、血腥味和粪便味。
无数淮南军溃兵挤在一起,有的在低声哭泣,有的在痛苦呻吟,更多的人则是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徐知诰缩在角落里,哪怕全身剧痛,他依然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散乱的发丝,冷冷地观察着局势。
他看到宁国军的录事正在甄别降卒,将人群分成几拨。
那些身体强壮、手上有老茧的普通士卒被驱赶到一侧,稍有反抗便是鞭打脚踢;而那些衣着稍好、细皮嫩肉的,则被单独看押。
他心中如明镜一般清楚:自己此刻这副模样,若是不出声,极有可能被当做普通降卒。
运气好点,被发配去开山采石、修筑城寨,累死在异乡;运气差点,直接被乱兵所杀。
无论哪种结果,都是万劫不复。
要活命,就得赌。
赌刘靖不仅仅是个只会杀人盈野的武夫,更是一个懂权谋的乱世枭雄。
徐知诰双手被一根粗麻绳死死缚在胸前。
但他依然深吸一口气。
艰难地弓起背,用被缚的双手,一点点拉扯着早已被荆棘挂得破破烂烂的衣领。
又侧过头,用肩膀极力地去蹭正那歪斜的发冠。
哪怕动作滑稽,哪怕满手血污。
他也要让自己在这肮脏的泥潭中,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保留哪怕最后一丝士大夫的体面。
当那名负责登记的录事皱着眉头,捂着鼻子走近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徐知诰猛地站起身来。
虽身陷囹圄,虽衣衫褴褛,但他此刻挺直了脊梁,昂首挺胸,目光如炬。
竟透出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与傲气。
“吾乃广陵徐知诰!”
他的声音不大,不急不缓,字正腔圆,在嘈杂的降卒营中却显得格格不入。
“烦请通报刘使君,故人在此,可敢一见?”
那名负责登记的录事停下笔,眉头紧锁,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乞丐”。
半信半疑。
若是寻常疯子,早该一鞭子抽下去了。
可眼前这人。
虽满面血污,衣衫褴褛,发髻散乱。
但那挺拔的脊梁,那双即使身陷囹圄也依然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睥睨之色的眸子。
绝非寻常兵卒所能装出来的。
录事心中一凛,这种人物,若是真的,自己怠慢了可是死罪。
“你且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