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指鹿为马(2 / 4)

秣马残唐 很废很小白 20259 字 1个月前

刘靖的手指划过一行行墨迹未干的数字,目光最终定格在汇总页上。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舒展开来。

三州今岁实收税钱三十二万贯!

粮草二十六万石!

折色绢帛四万三千匹!

这还只是今年的新税。

若算上之前三州各地常平仓的盈余、这一年来商队从江淮、两浙置换回来的存粮,以及抄没危全讽所得的“横财”,如今节度使府实际掌控的粮草,总计高达——四十三万石!

“四十三万石……”

刘靖看着这个数字,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脆响。

这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如同战鼓的前奏。

这不仅仅是一串冰冷的数字,这是血肉,是性命,是称霸的资本。

刘靖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这笔账。

按照军制,一名全副武装的战兵,每日除了基本的两升糙米外,还需要配给一定量的盐、酱菜,若是精锐,隔三差五还得见点荤腥。

算下来,一名士兵一年光吃,就要消耗七石二斗粮。

但这只是人吃的。

战马呢?

一匹战马的食量,抵得上三五个壮汉,还得喂精料、黑豆。

还有民夫的口粮、路途的损耗、仓储的霉变……

综合算下来,要养活一支能打仗的精锐,平均一人一年得备下近二十石的物资储备。

但这四十三万石,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哪怕从今天开始,这三州之地遭遇大旱、蝗灾,颗粒无收,光是让刘靖现有的三万精锐张嘴吃饭,不计任何战马损耗,也足以让他们衣食无忧,足足支撑两年!

而在那些朝不保夕、兵无隔夜粮的邻居眼里,能有两年的存粮,这已经不是富裕,而是神话!

若是将这笔粮草全部投入到一场战争中去,按照一人一年二十石的综合损耗来算,这四十三万石,足以支撑一支两万人的精锐野战军团,在境外进行长达一年以上的持续作战,而无需后方再输送一粒米!

去看看隔壁的钟匡时,再看看那边的彭玕。

刘靖看着那个惊人的数字,眼中的笑意却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警惕。

他们的士卒恐怕还在为一日两餐稀粥而发愁,甚至还要掺着米糠度日。

而我麾下的儿郎,却已能食有精米,日有荤腥。

他缓缓合上文书,目光深邃而冷静。

这不仅仅是口腹之欲的差别,更是军心士气的鸿沟。

古人云:‘足食足兵’。

四十三万石,这确实是我的底气。

但前世读史,官渡之战,袁绍粮草十倍于曹操,却一败涂地。

富裕,能养精兵,也能养出骄兵。

当兵的吃得太饱,容易惜命;过得太好,容易丢了血性。

刘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操练的士兵,心中暗自敲响了警钟:

钟匡时的士卒虽食不果腹,但正因如此,他们是为活命而战的亡命徒,一旦接战,必是悍不畏死。

而我麾下的儿郎,餐餐皆是精米白面。

安逸足以消磨斗志,富足最易滋生骄惰。

若他们因此忘了刀口舔血的日子,失了那股悍勇之气,此战胜负,尚未可知。

钱粮只是基础,能不能赢,还得看这口刀磨得够不够快!

看来,这次出征,军纪要抓得更严些才行!

胜负未分,甚至更加凶险!

钱袋子鼓了,腰杆子硬了,那有些账,就该好好算算了。

“去,把青阳散人召来。”

朱政和应声离去。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青阳散人便步入了书房。

他一进门,便对着刘靖长揖及地,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也难得地挂上了一丝发自肺腑的笑意。

“主公,方才在路上,恰好遇到了朱推官。”

“看他那步履生风、满面红光的模样,想必是府库的账目,有了个天大的好消息吧?”

刘靖闻言,哈哈一笑,将手中的账簿递了过去。

“先生果然慧眼如炬。”

“坐下看吧,这不仅仅是好消息,这是咱们逐鹿天下的底气!”

青阳散人接过那沉甸甸的账簿,目光快速扫过汇总页上的钱粮总额,即便他早已有所预料,当亲眼看到那惊人的数目时,持着账簿的手还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紧,眼中的笑意也瞬间变得深邃起来。

那不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一种看到了宏图伟业即将拉开序幕的兴奋与审慎。

刘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的茶案旁。

往日里,他多是效仿后世的习惯,取茶叶直接冲泡,省时省力。

但今日,在这个决定江南未来走向的关键时刻,他却选择了唐人最为推崇、也最为繁复的“点茶”之法。

他需要让自己的心,像这被碾碎的茶末一样,磨去所有的焦躁与杂念,只剩下最纯粹的冷静。

刘靖亲自取出一块上好的阳羡茶饼,在小巧的炭炉上用微火细细炙烤,待茶香被激发出来,再用茶碾将其碾成细末,过罗,筛出最精华的部分。

整个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行云流水。

沸水初沸,他先取少量沸水调膏,再持茶筅快速击打,直至茶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

一碗色泽翠绿、泡沫丰盈的茶汤被他推到青阳散人面前,茶香混着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

“三州秋收都已完成,歙州也快收尾了。”

刘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前几日甘宁从鄱阳湖来信,新编的水师也已操练成军。”

“楼船巍峨,在鄱阳湖上铺陈开来,遮天蔽日,随时可以顺流而下。”

青阳散人捧着温热的茶盏,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太了解眼前这位主公了。

蛰伏一年,休养生息,积蓄实力。

如今饶、信、抚三州已如铁桶般安定,粮草爆仓,兵甲锋锐,宛如一张被拉至满月的强弓,只待松弦一刻,便要射出那石破天惊的一箭。

那个猎物,就是洪州的钟匡时,以及袁州、吉州的彭氏叔侄!

思索片刻,青阳散人放下茶盏,神色变得凝重了几分,沉吟道。

“主公,眼下动兵,确实是不得不发了。”

“江西之门户江州,如今已落入杨吴之手。”

“那徐温手段狠辣,经过这段时日的血腥清洗,淮南上下已基本被他压服。”

青阳散人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意,补充道。

“虽说那几位手握重兵的宿将未必真的心悦诚服,只不过是面上不敢造次,但大体之上,徐温已是权柄在握,锋芒毕露。”

“兵法有云:‘内不和,则外难制’。”

“如今他内部大局既定,下一步,那双眼睛必然会死死盯着江西。”

青阳散人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语气急促。

“主公,强邻在侧,如芒在背!”

“徐温此等人物,绝不会容许我们在其肘腋之下安然坐大。”

“若是我们继续拖延,等他积蓄足了粮草,大军西进,届时我等便会处处受制于人,再无还手之力!”

“所以,我们必须争其先机!”

“趁他如今尚在安抚新附之地,又对北面朱梁心存忌惮、无暇南顾的可乘之机,抢先一步拿下洪、袁、吉三州,全据江西天险。”

“唯有如此,日后方有与徐温这位枭雄分庭抗礼的根基!”

刘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青阳散人:“打,是肯定要打的。但我缺一个理由。”

名不正则言不顺。

哪怕是在这礼崩乐坏的乱世,大张旗鼓地攻打邻居,总得要一块遮羞布。

若是师出无名,贸然进攻,容易引起周边势力的恐慌与联合抵制,甚至会让麾下那些读过书的将士觉得自己是助纣为虐的土匪,于军心不利。

当然,师出无名之战亦有不少,比如那高赖子,没脸没皮。但这样的人,只能小打小闹,成不了大气候。

青阳散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此事好办。”

刘靖眉头一挑:“计将安出?”

青阳散人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指向了西边的袁州、吉州,又指向了更南边的湖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阴损。

“据‘密报’,袁州刺史彭玕、吉州刺史彭环叔侄二人,因畏惧主公神威,私下勾结湖南马殷,欲引蛮兵入室,祸乱江西,意图攻打洪州。”

“此等行径,无异于卖国求荣,数典忘祖,人人得而诛之!”

说到这里,青阳散人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主公身为宁国军节度使,又是大唐忠臣,岂能坐视不理?”

“为了保全洪州百姓,为了维护江西的安宁,主公不得不‘忍痛’抢先一步出兵洪州驰援,以防洪州有失,保全江西父老!”

“哈哈哈!”

刘靖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善!大善!此计甚妙!”

这就是指鹿为马!

这就是颠倒黑白!

明明是他刘靖要吞并洪州,是为了扩张地盘,却硬生生说成了是为了保护洪州而去“驰援”。

明明彭玕那老小子是个只想守着家底过日子的怂包,却被扣上了一顶通敌叛乱的恶名。

这理由,无耻得坦坦荡荡,霸道得理直气壮。

“那一向谨小慎微的彭玕,若是知晓自己莫名背上了这‘勾结外敌、引狼入室’的罪名,只怕要惊得寝食难安了。”

刘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这便是舆论的锋芒。兵马未动,大义先行。”

“哪怕他浑身是嘴,在这一纸报纸面前,也成了哑巴吃黄连。”

“这比直接动刀子,还要让他难受百倍。”

青阳散人也笑了,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他深知,在这个时代,刘靖和旁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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