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盯着那些气泡,陷入沉默。
作为一个文科生,他知道黑火药配方,也知道大炮厉害,但具体到怎么消除铸造气泡……
这题,超纲了。
刘靖很清楚,“铸造”在如今这种缺乏精炼设备、全靠泥模土炉的条件下,几乎已经触到了天花板。
思索片刻,刘靖换了个姿势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铁锈与浮灰,目光灼灼地看向任逑:“既然铸造难免气密之弊,那换个法子,锻造可行否?”
“锻造?”
任逑微微一愣。
“不错。”
刘靖负手而立,声音低沉而有力:“铸造是让铁水自流,气泡自然难以排尽。”
“但锻造不同,那是将赤红铁料置于砧上,以重锤千锤百炼。”
“外力之下,铁料层层堆叠压实,内里的空隙自会被硬生生挤出。”
“百炼成钢的道理,你军器监的人应该比我懂。”
任逑听完,脸上的苦涩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露出了几分绝望的难色。
他对着刘靖深鞠一躬,声音里带着几分卑微与无奈:“回节帅,此法……下官确实想过,甚至还私下让匠人们试过。可结果却是万难而行。”
“哦?为何?”刘靖眉头微皱。
“只因这炮管实在太长,且内里必须空心。”
任逑指着身后的残次品,叫苦不迭道,“节帅明鉴,这大将军炮动辄三尺许长,想要通过锻打的方式打出一根内壁平整、厚薄均匀的中空铁管,简直比登天还难。”
“下官寻了监里手艺最好的老师傅,领着七八个精壮汉子抡大锤,黑白不停地敲了三个月,最后……”
任逑比划了一个长度,长叹道:“最后,也只锻出了一尺长的管子。”
“再往深处打,力道传不进去,铁料稍微受热不均便会裂开。”
“像这种丈许长的大家伙,靠人力锻打,即便是耗尽数年光景,怕也难成一根啊。”
闻言,刘靖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现代火炮的生产工艺。
分段锻造,再以螺纹套接或是热缩工艺箍紧。
“分段锻造?”
他低声呢喃。
若是将大炮拆解成几段,锻造难度确实会直线下降。
可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便被他自己否定了。
在唐末这个连标准尺寸都无法完全统一的时代,想要做出高精度的螺纹套接简直是天方夜谭。
更致命的是,衔接处的缝隙该如何处理?
没有耐高温的密封胶,没有高精度的加工机床,一旦分段拼接,爆炸时产生的恐怖压力会顺着衔接处的缝隙瞬间喷涌。
“气密性……”
刘靖咬了咬牙。
如果解决不了链接后的漏气问题,这炮弹就推不出去。
如果不推出去,这炮管衔接处就会变成第二个炸膛点。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拼积木”,这是在挑战整个时代的工业底层。
他抬头看向远处忙碌的炉火,那种被时空枷锁生生锁住喉咙的窒息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
良久,刘靖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狠厉,“罢了。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
他看向诚惶诚恐的任逑,冷声吩咐道:“既然锻造不成,那十门神威大炮也别浪费了。”
“两门已经废了,剩下的八门怕也撑不了多久。你派人把它们拉回来,全部融了重铸。”
虽然心疼得滴血,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任逑一听,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应道:“下官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