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双喜临门(2 / 4)

秣马残唐 很废很小白 21198 字 1个月前

那个钱袋,是买断恩情的“遣散费”。

三弟卖了祖宗,去求他的富贵了。【新书速递:】

而他这个想给叔父争口气的,却是个只能躲在角落里的废物。

“周安啊周安,你还有什么脸活着?”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逃离这个伤心地时,贡院高台上,忽然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声。

“当——!”

锣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与哭嚎。

那是甲榜魁首即将出炉的信号!

不远处的顾远铁青着脸站在台阶上,他虽中了秀才科乙榜末尾,却始终没等到想象中商贾云集的场面。

在他看来,凭借吴郡顾氏的金字招牌,哪怕名次低点,这群商贾也该像苍蝇一样围上来巴结自己。

果然,一个穿着锦缎的钱庄大柜主,满头大汗地朝这边冲了过来,眼神火热。

顾远心中冷笑,整理了一下衣冠,摆出一副世家公子的矜持架子,准备等那柜主行礼后,再冷淡地拒绝,以示清高。

“哼,满身铜臭,也配……”

顾远话还没说完,那钱庄柜主已经冲到了跟前。

顾远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做个虚扶的姿态。

“起开!别挡道!”

那钱庄柜主眼里此刻只有前方的“猎物”,根本没看清挡路的是谁,直接一肩膀将这位顾家少爷挤了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

顾远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柜主冲向自己身后,一把死死拽住了一个穿着草鞋、满手老茧的落魄书生。

就在方才,吏员那穿透云霄的声音响彻全场。

“明算科!甲榜第一名!魁首——徐长顺!”

那书生正呆呆地站在榜下,高举着手,似乎还没从自己中了“甲榜第一”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而在人群外围,几名身穿公服的吏员正一边高喊着“让开”,一边艰难地朝这边挤过来,显然是来接这位“魁首”进府赴宴的。

但这短短几十步的距离,就是商贾们最后的机会!

“哎呀!徐郎君!可算找着您了!”

汇通柜坊的王柜主,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语速得像是在倒豆子。

“长话短说!鄙人是汇通柜坊的大柜主!”

“方才看榜上说,您家中世代打制秤杆,从小便精通斤两换算。”

“旁人算账用算筹,您却能心算‘四柱’,更在那卷中提出了一套‘日清月结、红黑对冲’的查账法子!”

“求您了,屈尊去我那当个总账房吧!”

那徐郎君是个铁匠的儿子,平日里见个账房都要低头走,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富贵砸晕了头,整个人都僵住了,结结巴巴道。

“柜……柜主莫要拿某家寻开心。”

“某家只会打铁算账,哪里……哪里值当您这般大礼?”

“值!太值了!”

王柜主一脸正色,看着徐郎君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眼中更是欣赏。

“只要您肯来,年俸三百贯,按月支取,绝不拖欠!”

“城南那座带花园的三进宅子,我已经买下来了,房契就在这儿,只要您点头,立刻过户!”

“还有,您家里的老父老母,柜坊全包了!”

“每季四套绸缎新衣,每日专人送肉送菜,再配两个使唤丫头,绝不让二老再受半点烟熏火燎的罪!”

“最要紧的,柜坊每年的一成红利,那是写进契书里的‘干利’!”

“只要柜坊赚钱,您就是半个东家!”

话音未落,旁边忽然窜出一个胖得像球一样的刘柜主,直接一屁股把瘦小的王柜主挤了个趔趄。

“去你娘的王老抠!”

刘柜主冲着王柜主啐了一口,转头看向徐郎君时,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变得慈眉善目。

“徐郎君,莫听这瘟生忽悠!”

“他那柜坊上个月才因为算错了账,被东家骂得狗血淋头!”

“而且这厮最是抠搜,过年连块肉都舍不得给伙计发!”

王柜主被揭了短,气得胡子乱颤,刚想破口大骂,余光瞥见徐郎君正看着自己,连忙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句“直娘贼”咽了回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徐郎君见笑了,同行相轻,同行相轻嘛……”

转过头,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瞪着刘柜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刘胖子!”

“你个把私房钱藏在小妾肚兜里的老杀才!”

“信不信耶耶把你那点破事捅给你家那只母老虎?!”

刘胖子脸色一变,显然被戳中了痛处,但他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官差,也是强行压下火气,转而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徐郎君,您看这厮,当着您的面都敢如此粗鄙,可见平日里是个什么德行!”

“来我‘四海商行’吧!我给您两成红利!”

“外加把我家那刚及笄的闺女许配给您!咱们不仅是东家和账房,还是翁婿!”

“徐郎君!徐魁首!”

就在这时,那几名满头大汗的吏员终于挤开了人群,冲到了跟前,一把推开了还要纠缠的两个柜主。

他们对着徐郎君拱手一礼,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使君有请!请魁首入府赴宴!”

两个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大柜主,见了这身公服,瞬间像耗子见了猫,缩着脖子退到了一边。

但那眼神里,分明还写着“这事儿没完,回头还得去府门口蹲着”的执着。

看着这一幕,被撞得浑身泥水的顾远,站在寒风中,脸颊火辣辣的疼。

这比直接扇他耳光,还要让他难受一万倍。

在这歙州,世家的脸面,竟还没一个懂算盘的泥腿子值钱!

顾远浑身颤抖,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庞瞬间扭曲,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他刚想张嘴咆哮,发泄心中的愤懑。

“捂住!快捂住嘴!”

旁边的顾家老管事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捂住自家公子的嘴,将那即将出口的污言秽语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回头冲那几个发愣的家丁低吼,声音颤抖却不容置疑。

“还愣着干什么!架走!”

“今日谁让少爷在贡院门口失了体统,回去统统家法处置,打断狗腿!”

顾远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双眼赤红如血,却只能像个被绑架的囚徒一样,被几个家丁强行架上了马车,狼狈离场。

闹剧散去,寒风依旧。

随着那些中榜者被簇拥而去,剩下的几千名落榜士子,看着那面冰冷的照壁,眼中原本的渴望渐渐变成了灰败,又从灰败中烧出了一股子怨毒的邪火。

“我不服!我苦读二十载,竟然输给了一个打算盘的匠人?!”

“什么‘明算’、‘明法’?这分明是杂流贱业!”

“刘使君此举,是在羞辱天下读书人!”

“定有猫腻!那榜首江离,听都没听说过!”

“文章贴在那里,我看也不过是些市井俗言,哪有一点圣贤气象?!”

起初只是零星的抱怨,很快便汇聚成了汹涌的声浪。

数千名落榜生红着眼,推搡着维持秩序的甲士,甚至有人试图冲向照壁,想要撕烂那张让他们颜面扫地的黄榜。

“肃静!!”

一声凄厉的铜锣声,猛地撞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贡院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再次开启。

一名主考官,在两排按刀甲士的护卫下,面色阴沉地走上高台。

他那如刀子般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躁动不安的面孔,声音冷冽,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压。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不服!有人觉得自己满腹经纶,为何名落孙山?”

他指了指榜单旁那几块早已张贴了文章的木板,冷笑道。

“虽榜旁已张贴了甲榜首卷,但本官看尔等心浮气躁,只顾着看榜,怕是没几个人静下心去读那文章!”

“又或是读了也不服气,觉得那是官样文章!”

“更何况,这卷末还有一段并未张贴的隐情,乃是刘使君特意压下,留待此刻公之于众的!”

主考官声音陡然拔高。

“今日,本官便当众诵读这秀才科甲榜第一的《平戎策》!我要揉碎了念给你们听!”

“让尔等听听,什么叫‘经世致用’!也让尔等看看,写出这等文章的,究竟是何许人也!”

主考官顿了顿,从吏员手中接过那份朱卷,目光落在卷末,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此卷,在誊录之时,誊抄吏员发现其墨卷末尾,竟有考生私自添附的数行小字。”

“按科场铁律,此乃‘乞怜干请’之弊,且坏了糊名之制,当以废卷论处。”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那些原本就不服气的世家子弟更是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然!”

主考官声音陡然拔高,压下了所有的议论。

“阅卷诸公读罢此文,皆拍案叫绝,以为此乃经世致用之奇文!”

“若因区区数行自述而废之,实乃大不幸!”

“诸公难以定夺,遂将此卷呈报使君,请使君圣裁!”

“使君亲阅后,沉思良久,只在卷首批了八个字——”

主考官高高举起卷宗,展示给所有人看,那上面的朱批力透纸背。

“文章经世,身世何妨?”

话音落下,全场震动。

一名嗓门洪亮的吏员接过卷宗,深吸一口气,开始高声诵读。

“问:江南之乱,何以平之?”

“答曰:非甲兵之利,亦非圣人之言,而在钱粮二字!”

“世人皆耻言利,然仓廪不实,何以知礼节?”

“甲兵不坚,何以卫社稷?!”

“今之儒者,高谈辞章而不知稼穑,坐论空谈而不知商贾。”

“此乃误国之虚学也!”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碎周遭人群心中的儒家壁垒。

不远处的周安更是如遭雷劈!

然而,更震撼的还在后面。

吏员读罢文章,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敬意,念出了卷末那段自陈。

“卷末自陈:某,饶州罪民之后。”

“父兄死于矿税那年,某方七岁。当日,族中伯叔恐受株连,夺我祖宅,将某逐出宗祠,断我生路。”

“某流落街头,偶遇母家表亲,本欲求一口残羹求活。对方却命家丁以棍棒驱逐,笑骂某‘贱籍奴种,莫要脏了贵人门庭’。”

“此后,某没入官家窑场为奴,十载寒暑,与泥灰为伴。”

“因向往圣贤书,某常于村学外做杂役。虽被学童以石掷之,亦不敢离去。”

“无钱买纸,便捡废瓷片以炭条习字;无钱买墨,便以窑底黑灰和水代之。”

“今蒙使君不问出身,赐我清白纸笔,许我立于此堂。”

“方敢以此残躯,一吐胸中块垒。”

贡院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幸灾乐祸的世家子弟,此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安站在人群中,瞳孔剧烈收缩。

罪民之后?

废瓷片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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