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告江西士庶书》(3 / 4)

秣马残唐 很废很小白 15604 字 1个月前

年轻人猛地站起来,带翻了那碟咸干菜,黑乎乎的菜干洒了一桌,“危家逼咱们写的,咱们能不写吗?”

“不写就是死!如今刘使君明察秋毫,只要咱们肚子里有货,怕什么?”

他抓起桌上的书箱,那书箱的背带早已磨断,是用两根麻绳接起来的。

“我不管你们去不去,反正明日一早,我就出发!”

“与其在这里守着咸干菜等死,不如去歙州搏一把!”

“若是中了,我便能堂堂正正地做人;若是死了,也算对得起读过的这几本圣贤书!”

吉州,庐陵。

不同于刚经战火、满目疮痍的抚州,这里乃是刺史彭玕的治下。

彭玕此人长袖善舞,善于在夹缝中求生存。

正是这番“识时务”,让吉州称得上有几分平安与富庶。

赣江穿城而过,码头上千帆竞发,商贾云集。

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子铜臭与脂粉混杂的甜腻气息,与外界的兵荒马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城南的官学对岸,一座名为“望江楼”的酒肆临江而建,飞檐斗拱,极尽奢华。

二楼雅间内,角落里的红泥炭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江上的寒气。

几名年轻士子临窗而坐,看着江面上往来的商船,神色惬意中透着几分精明与算计。

他们身上的穿戴,无一不讲究。

并非厚重的棉袍,而是吉州特产的细葛布深衣。

这葛布织得极细,光泽如丝,内衬丝绵,既轻便保暖,又透着股飘逸的魏晋风度。

腰间绣着云纹的丝绦,挂着成色温润的羊脂玉佩,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彰显着家资的殷实。

他们手中不拿书卷,却摇着一把把湘妃竹折扇,扇面上画着淡雅的山水,题着不知所谓的风月诗句。

桌上的酒菜更是精致繁复。

一大盘赣江鱼脍摆在正中。

选的是赣江里最肥美的鳡鱼,活鱼现杀,厨子刀工了得,切出的鱼片薄如蝉翼,晶莹剔透,铺在洁白的冰盘上,宛如堆雪。

旁边佐以切得细如发丝的金橙丝、捣烂的芥辣酱、以及用梅子熬制的酸酱。红白相间,赏心悦目。

一名士子用象牙箸夹起一片鱼脍,蘸了蘸芥辣,送入口中,眯着眼享受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鲜辣与冰凉。

“好脍!好脍!”

他赞了一声,随即端起面前的吉安冬酒。

这酒色泽金黄,醇厚甘甜,乃是用糯米和酒曲在冬至前后酿造,埋藏地下数年方成。

“哎,诸位仁兄。”

这士子放下酒杯,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透着股商人的精明:“你们说,这刘靖是不是想吞了咱们吉州?”

“此话怎讲?”

旁人问道。

“你们想啊。”

那士子指了指窗外的赣江:“这时候开科举,又不限户籍。”

“这不是明摆着要釜底抽薪吗?把咱们吉州的人才都吸走了,彭刺史还剩什么?剩一群只会种地的田舍郎?”

“釜底抽薪又如何?”

坐在他对面的另一名士子冷笑一声,饮尽杯中冬酒,整理了一下领口那精致的云纹刺绣。

“彭刺史虽然保境安民,但他毕竟老了,只顾着敛财,整日里忙着扩建他在吉水老家的宅邸,只想给自己留条富家翁的后路。”

“尤其是上次,为了讨好刘靖,他不惜耗费巨资,从广陵教坊买来那十二名绝色乐伎!”

“那是多少真金白银啊?转手就送了出去!”

“这等人,心中只有私利和权谋,宁可拿钱去买笑讨好外人,也不肯在咱们吉州士子身上花一文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滚滚东去的赣江水,眼中闪过一丝名为“野心”的火焰。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那刘靖虽然出身草莽,但你看他这一年来的手笔——吞饶州、灭危全讽、平信州,如今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开科举、抑门阀!连那不可一世的危全讽都被他烧成了灰,咱们这小小的吉州,迟早也是他的囊中之物。”

“这等人,才是乱世中的枭雄,是能成大事的主!”

他转过身,看着同伴们,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笑意:“咱们吉州人,最讲究的是什么?是眼光!是博戏般的豪赌!”

“现在的刘靖,就像是那奇货可居的宝玉。”

“咱们若是现在去投奔,那就是雪中送炭,是‘从龙之功’!”

“若是等他将来真的吞了江南,咱们再去,那就是锦上添花,连口汤都喝不上了!”

“若是刘使君真能给个实缺,别说去歙州,就是去龙潭虎穴,我也去得!”

这番话,说得在座几人怦然心动。

吉州人骨子里的那股子精明与冒险精神被彻底点燃了。

“王兄说得对!”

先前那名吃鱼脍的士子猛地一拍大腿,“这买卖,做得!咱们这就回去收拾细软,带上几车吉州的土特产,去歙州‘赶考’!”

“若是考中了,咱们就是开国功臣;若是考不中,凭咱们吉州人的生意头脑,在歙州做个富家翁也不难!”

袁州,宜春。

地处偏远,山高林密,与湘地接壤。

这里的士子,骨子里带着一股子野性与豪气,少了些江南的温婉,多了些山民的粗犷。

虽然地处偏远,但刘靖那“杀神”的威名早已随着商队传入了这深山老林。

尤其是听说刘靖在弋阳城下,用几门“大炮”轰开了危全讽的乌龟壳,更是让这些崇尚武力的袁州汉子心向往之。

驿站旁的简陋路边摊上,寒风凛冽。

几个背着沉重竹书箱的游学士子正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吞咽着。

他们手里抓着的不是精致的点心,而是油汪汪的烟熏腊肉。

这腊肉用松柏枝熏制了整整一年,皮色金黄,肉质紧实,咬一口滋滋冒油,带着一股子独特的烟熏香味。

就着腊肉的,是大碗的油茶。

这是袁州特有的吃法,用茶叶、生姜、大蒜擂碎,加油盐煮沸,撒上炒熟的黄豆和炒米。

一碗下肚,浑身冒汗,最是解乏驱寒。

这些人的打扮更是奇特。

有的为了赶路方便,竟在儒衫外面套着猎户穿的兽皮坎肩,裤腿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腿,脚上蹬着耐磨的草鞋。

若非那背后的书箱和腰间悬挂的毛笔,活脱脱就是一群进山打猎的猎户。

“听说了没?那刘使君身高八尺,眼如铜铃,能生撕虎豹!就连那纵横鄱阳湖几十年的水匪李大麻子,都被他剁了脑袋喂鱼!”

一个年轻后生撕扯着腊肉,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但他对读书人却是极好!”

“听说只要考中,不仅给官做,还发媳妇呢!都是江南水乡的温婉女子,不像咱们这山里的婆娘,凶得像老虎!”

“去去去,净瞎扯!”

年长的同伴笑骂道,一巴掌拍在后生的脑门上。

他紧了紧身上的粗麻布包袱,目光灼灼地看向东方,眼中透着一股子坚定。

“不过这‘不限户籍’四个字,确是有王者气象。”

“咱们袁州虽远,但这等盛事,若不去见识一番,这辈子怕是都要后悔!”

“再说了,这乱世里,只有跟对了像刘使君这样的狠人,咱们这些山里人才能活出个人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着群山大喊一声:“走!去歙州!”

“让那天下的读书人看看,咱们袁州的汉子,不仅能打猎,还能治国!”

洪州,豫章。

这里是江西道的首府,也是钟匡时的大本营。

滕王阁高耸入云,俯瞰着滔滔赣江,见证了无数文人墨客的悲欢离合。

作为首府,洪州的繁华是毋庸置疑的,但这繁华之下,却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压抑与腐朽。

随着刘靖吞并三州,钟匡时的恐惧转化为了对内部的疯狂清洗。

街面上巡逻的甲士明显比往日多了三成,一个个神色紧绷,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路人,仿佛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造反”二字。

滕王阁下的江边,是一片连绵的芦苇荡。

夜色深沉,几条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地泊在芦苇深处,随着江波微微起伏。

船舱内,并没有点灯,只有炭火盆里发出的微弱红光,映照着几张年轻而愤懑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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