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何不将族中那些个读死书读迂了、平日里只会吟风弄月、还要族里养着的旁支子弟,全都举荐去歙州?”
“一来,算是咱们响应号召,给足了刘使君面子,这叫‘投桃报李’;二来,若是这些子弟真考上了,哪怕只是个县丞主簿,那咱们在刘使君那边不就有了耳目和奥援?这叫‘狡兔三窟’。”
“若是考不上,或者死在乱军之中……”
赵通眼中闪过一丝冷漠,语气却依旧温和,“那也是他们为家族尽忠了,省得族里还要费粮食养着这些闲人。诸位以为如何?”
“既保住了名声,又留了后路,还能攀上关系!这才是咱们世家的万全之策啊!”
众家主纷纷抚掌大笑,眼中满是佩服。
乱世之中,流水的节度使,铁打的世家,靠的就是这份见风使舵、把人当筹码的本事。
于是,在南丰县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便出现了这样荒诞而又充满仪式感的一幕:
秋雨绵绵中,县令挂着官印,一脸悲戚地走在最前。
世家家主们穿着蓑衣,满脸堆笑地献上粮草清单。
百姓们缩在路边夹道看戏。
还有几十个被强行塞进几辆破旧牛车的读书人,在萧瑟的秋风中挤作一团,踏上了前往歙州的“赶考”之路。
车厢内,众生百态。
有的年轻后生缩在角落里,听着车轮碾过泥泞的声音,吓得脸色苍白,怀里死死抱着一本《论语》,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他们不知道前程是锦绣还是深渊,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家族抛弃的弃子,满眼都是对乱世的恐惧与迷茫。
但也有那心思活泛、常年被嫡系打压的旁支庶子,此刻却借着微弱的天光,望着前方。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股子野草般疯长的野心。
对他们来说,这不是流放。
这是一次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嫡系踩在脚下的天赐良机!
无论迷茫还是野心,他们都成了家族博弈的筹码,被这辆名为“乱世”的马车,裹挟着冲向了未知的方。
至此,抚州全境,三县之地,尽入刘靖囊中。
然而。
这股恐慌的涟漪,越传越远,最终搅动了整个东南半壁的风云。
虔州,刺史府。
这股恐慌的涟漪,越传越远,最终搅动了整个东南半壁的风云。
虔州,刺史府。
并没有那种歇斯底里的摔砸声,整个大堂安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的声响,像是一下下敲在人心头的重锤。
卢光稠站在那幅巨大的江山图前,背影僵硬。
史载此人**“身长七尺,面如冠玉,美须髯”**,年轻时也是这虔州城里一等一的美男子。哪怕如今已年过半百,两鬓染霜,但他往那一站,依旧有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诸侯气度。
只是此刻,这位曾经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的枭雄,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正死死抓着椅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败了……这就败了?”
卢光稠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转过身,那双曾经锐利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和难以掩饰的惊惶。
“三万大军!那是危家兄弟的全部家底,就算是三万个木头桩子,让他刘靖去砍,砍断了刀也得砍上个把月吧?怎么就让人一把火给烧了个精光?连危二郎都被生擒了!”
卢光稠是真的怕了。
他太清楚自己的斤两,自问实力还不如危全讽。
如今危氏兄弟一死一擒,连信、抚二州那样坚固的地盘都被刘靖像吃豆腐一样吞了下去。
更要命的是,他现在的处境极其尴尬。
为了争夺地盘,他那亲哥哥卢光睦正带着虔州的主力在攻打潮州,跟岭南的刘隐打得如胶似漆,根本抽不出身来回援。
若是刘靖这时候携大胜之威,挥师南下,他拿什么挡?
拿脑袋挡吗?
“使君,使君稍安勿躁。”
一旁的胡床上,坐着一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文士。此人轻摇羽扇,神情虽凝重,却还算镇定。
正是卢光稠的姑表兄,也是他的首席谋士,谭全播。谭全播虽然身着文士袍,但手掌宽大,指节粗壮,显然也是个练家子,文武双全。
“稍安勿躁?火都烧到眉毛了!刀都架在脖子上了!”
卢光稠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面如土色,抓着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那刘靖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他既然拿了抚州,还能放过我虔州这块肥肉?下一个就是我了啊!”
谭全播沉吟片刻,缓缓道:“使君勿忧。刘靖此番出兵,打的是‘吊民伐罪’和替卢元峰报仇的旗号。”
“危全讽那是自己找死,给了刘靖口实。如今危氏已灭,刘靖若再攻虔州,便是师出无名。以刘靖目前展露出的手段来看,此人极重名声,应该不会贸然行此不义之举。”
“名声?”
“名声?”
卢光稠惨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表兄啊,你糊涂啊!如今这世道,礼乐崩坏,哪天不是你杀我我杀你?”
“拳头大就是硬道理,谁还管什么师出有名无名?万一他刘靖是个不讲究的,不宣而战,直接杀过来,咱们难道就伸着脖子让他砍?”
谭全播眉头紧锁,手中的羽扇停了下来。
他也知道卢光稠说得在理。
乱世之中,寄希望于敌人的道德,那是最愚蠢的行为。
他必须想出一个办法,给刘靖一个“不能打”的理由,或者说,一个台阶。
良久,谭全播的目光忽然落在卢光稠身后那幅并未挂出来的家谱草稿上,眼睛猛地一亮。
“有了!”
“使君,那刘靖不是一直高举汉家大旗,自诩汉室宗亲,要匡扶社稷,效仿昭烈帝刘备吗?”
卢光稠一愣,没好气道:“是又如何?那是他往自己脸上自抬身价,借着死人的名头以此邀名罢了!这年头,姓李的都说自己是李唐宗室,姓刘的都说是汉室后裔。至两汉至今,打着刘家旗号之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端着这个架子,他得演这出戏!”
谭全播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压低声音道:“使君莫忘了,您祖上是谁?”
“我祖上?”卢光稠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咱们卢家世代居于虔州,往上数也就是个土财主……”
“哎呀!使君糊涂!”
谭全播一拍大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往上数!往上数几百年!咱们是范阳卢氏的旁支,那汉末大儒卢植,便是咱们的老祖宗!”
卢光稠眨了眨眼,一时没转过弯来:“卢植?这我自然知道,那是咱们卢氏的门面……可这跟刘靖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谭全播兴奋地站起身来,挥舞着羽扇,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那卢植……可是汉昭烈帝刘备的授业恩师啊!”
“他刘靖既然要当汉室忠臣,要学刘皇叔,那咱们就是他先祖恩师的后人!”
“这层关系虽然远了点,大概有八百里那么远,中间隔了几百年……”
“但只要咱们把姿态做足了!咱们是长辈的后人,是有传承的!”
“使君这就备上一份厚礼,以前辈后人的身份,去‘祝贺’他平定叛乱。信中言辞要恳切,要透着一股子亲热劲儿!”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是欺师灭祖不得!”
“他刘靖只要还想要那张‘仁义’的皮,只要他还想招揽天下的读书人,就绝对不好意思对‘恩师’的后人动刀子!”
卢光稠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能行吗?”
这……这也太荒唐了吧!
如此牵强附会、生拉硬扯地攀亲,简直是厚颜无耻到了极处!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谭全播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使君,成不成无妨,主要是诚意。只要礼物够重,姿态够低,这亲戚……他刘靖捏着鼻子也得认!”
卢光稠咬了咬牙,在这生死存亡之际,脸面算个屁。
只要能保住脑袋,别说卢植,就是认刘备当祖宗也行!
“准了!”
他一脸肉痛地挥手,声音都在发颤:“来人!开库房!”
“把那尊三尺高的波斯红珊瑚树,还有那箱南海合浦的大珍珠,都给我装上!”
“还有,去把我那几幅阎立本的真迹也拿出来!那是我的心头肉啊……罢了罢了,都拿去!”
“去给刘使君……不,给我的‘好世侄’送去!就说世叔卢光稠,遥祝他旗开得胜,匡扶汉室!若是有空,定要来虔州一叙叔侄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