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蜕变(3 / 4)

秣马残唐 很废很小白 23063 字 1个月前

柴根儿的嘴唇哆嗦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刘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终究还是没敢再往前走一步。

那股子冲上天灵盖的血气,被“军令”二字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末将……遵命。”

柴根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狠狠地把刀插回鞘中。

“哐当”一声,刀鞘都在震颤。

他别过头去,抬起粗糙的大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全军听令!”

刘靖并没有给众将太多悲伤的时间,大手一挥。

“加速行军!目标临川!”

……

五日后。

临川郡城外。

原本繁华的郡城,此刻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头上旌旗猎猎,隐约可见寒光闪烁。

城外的歙州军大营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连战马都不敢嘶鸣。

牛尾儿的副将跪在帅帐前,额头死死贴着泥地。

“起来。”

刘靖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但负在身后的双手却紧紧攥拳。

“把当时的情况,再说一遍。”

副将抬起头,满脸泪痕,咬牙切齿地复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说到最后,他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鲜血直流。

“主公!那危仔倡丧心病狂!”

“他……他把牛将军的头割下来了!”

“就挂在南门的城楼上!说是……说是要让咱们看看下场!”

嗡——

站在刘靖身后的众将,瞬间炸了。

“畜生!”

“不可饶恕!”

杀人不过头点地。

辱尸,这是死仇,是不死不休的死仇。

“走。”

刘靖只说了一个字。

他翻身上马,没有带大军,只带着柴根儿等将领,策马冲向南门。

八百步。

在这个距离,能清晰地看到城楼上的景象。

天空依旧阴沉,厚重的铅云低低地压在城头,偶尔漏下几缕惨白的阳光,照得人心里发寒。

城楼最高的旗杆上,挂着一颗黑乎乎的东西。

那不是旗帜。

那是一颗人头。

经过几日雨水的浸泡,那颗头颅已经肿胀变形,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惨白色,发髻散乱,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水珠。

几只湿透了羽毛的乌鸦落在旗杆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嘎”声,时不时低头啄食一下那已经翻卷的皮肉。

面目早已全非。

那个总是咧着嘴笑的憨货……

“啊啊啊!!!”

柴根儿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像是心肺都被撕裂了。

他猛地拔出横刀,指着城楼。

“屠城!!!”

“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给牛尾儿报仇!!”

身后众将也齐齐拔刀,杀气冲天,汇聚成一股实质般的寒流。

“屠城!屠城!”

这股恨意,若是化作实质,足以把这座临川城烧成灰烬。

与此同时,临川南门城楼之上。

危仔倡身披缟素,双手死死抓着满是青苔的垛口,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当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屠城”吼声,顺着风传上城楼时,他并没有恐惧,反而像是听到了世间最美妙的乐章,整张脸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扭曲变形。

“听到了吗?陈公,李公,你们听到了吗?!”

危仔倡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身旁陈泰的衣领,指着城下那片黑压压、杀气如云的歙州军,笑得癫狂且神经质。

“屠城!哈哈哈!刘靖急了!他疯了!”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仁义之师?这就是你们想投靠的明主?”

“看看那双眼睛,那是要吃人的眼睛!他现在只想把我们剁碎了喂狗!”

陈泰、李元庆等一众被强行拉上城楼“观战”的世家家主,此刻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们看着城下那漫山遍野的甲士,看着那寒光凛凛的刀丛,再听着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屠城”口号,只觉得裤裆里一阵温热,竟是当场吓尿了。

后悔啊!

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如此,当初哪怕是被危仔倡杀了,也该拼死开城的。

现在好了,刘靖真被逼成了恶鬼,这临川城里,谁也别想活!

“完了……全完了……”

陈泰瘫软在地,眼神绝望:“这下连投降的路都断了……”

看着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族长们如丧考妣的模样,危仔倡眼中的快意更浓。

对!就是这样!怕吧!恨吧!

他在心里疯狂嘶吼。

刘靖,快下令吧!快攻城吧!

只要你的第一波箭雨射上来,死的不仅仅是这临川城的百姓!

这江南十三州的人心,就全都死在你手里了!

城下。

刘靖死死盯着那颗头颅。

那一瞬间,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猛地攥住了腰间的刀柄。

“噌——”

横刀出鞘半寸,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响。

那一刻,他脑子里没有任何权谋,没有任何大局。

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撞击着天灵盖——杀进去!

把这座城变成废墟!

把危仔倡那个疯子剁成肉泥!

哪怕洪水滔天,哪怕基业尽毁,他现在只想见血!

“传令……”

刘靖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那个“屠”字,已经滚到了舌尖,带着满腔的血腥气,即将喷薄而出。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人影猛地策马冲出,扑到刘靖马前。

“吁——!”

那人一把勒住刘靖战马的缰绳,巨大的力道硬生生将狂躁的战马拽得前蹄腾空。

是袁袭。

他虽披头散发,显得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武将特有的狠厉与决绝。

他死死顶住马头,另一只手甚至大胆地按在了刘靖即将拔刀的手腕上,如铁钳般纹丝不动。

“主公!不可!!”

袁袭盯着刘靖那双赤红的眼睛,没有任何废话,嘶声吼道。

“您若因一时之怒而屠城,便是正中危仔倡下怀!”

“去他娘的下怀!”

“他不是要赢,他是要您输!”

袁袭直视着刘靖那双疯狂的眼睛,声音愈发冰冷。

“主公,您还记得刚才那名校尉的禀报吗?”

“他提到一个细节:在牛将军被诱入瓮城之前,城内曾发生过一场短暂的‘内乱’,甚至在受降之时,城中粮仓方向还燃起大火。”

“您不觉得这太巧了吗?哪有内乱和火灾,都恰好发生在诱敌之时?”

袁袭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沉:“这分明是危仔倡演给牛将军看的一出戏!他用‘内乱不稳’和‘粮草被焚’的假象,制造出他急于求援、内部空虚的错觉,逼迫牛将军这样的急先锋不得不冒险入城!”

“一个能设计出如此环环相扣、精准算计人心的圈套的人,他会想不到激怒您的后果吗?”

“您看看城头!那些世家豪族被吓得面无人色!危仔倡正在那儿笑呢!他在等着您把这些人彻底推到他的战车上!”

袁袭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加迅速:“主公可还记得曹孟德?”

“为报父仇,他屠了徐州,血流漂杵。结果呢?”

“他解了一时之恨,却让陈宫、张邈等人心寒齿冷,转而迎了吕布!”

“吕布趁虚而入,险些让他丢了整个兖州根本之地!”

“屠刀一起,看似解恨,实则授人以柄,自毁长城!这,就是屠城的代价!”

“那又如何?!”

刘靖猛地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暴戾。

他指着那座城池,眼中杀意滔天:“那就杀个干干净净。”

刘靖的声音很轻,却让袁袭浑身一颤。

“一座城,从老到幼,从人到狗,一只不留。”

“谁又能传出风声?曹操蠢就蠢在,杀得不够彻底!”

这一刻的刘靖,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只想用最彻底的毁灭来填补心中的痛。

“杀得光人,您杀得光这天下的人心吗?!”

袁袭没有退缩,反而继续劝诫。

“纵使您能把这抚州杀成鬼域,可这天下还有多少州郡?您能把这天下人都杀绝吗?”

“这江南西道的百姓会怎么看您?他们会把您当成吃人的恶鬼!哪怕是那刚出生的孩童,都会被教导着恨您入骨!”

“主公!”

袁袭猛地一指城外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数万大军,声音嘶哑而悲怆。

“牛将军的死!我们都痛!”

“可城外这几万弟兄,哪个不是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了您?!”

“您要为了一个兄弟的仇,让这几万个兄弟都去打一场没有尽头的烂仗,让他们都死在毫无意义的巷战里吗?!”

“您对得起牛将军,可您对得起他们吗?!”

“更重要的是,我们为何而战?我们是为了终结这乱世,是为了建立一个新秩序!”

“若我们的新秩序,是建立在一座城的白骨之上,那我们和黄巢、和石虎,又有什么区别?!”

“主公,您要的是天下,不是一座坟墓啊!”

这最后一句话,像是一柄千钧重锤,狠狠砸在了刘靖的心脏上。

嗡——

刘靖浑身剧烈一颤。

原本充血的视野中,仿佛闪过一幅画面。

满城火光中,百姓仇恨的眼神,那是比刀剑更锋利的东西。

一旦这道口子开了,他在江西苦心经营的“仁义”大旗,就会瞬间倒塌。

为了杀一个危仔倡,赔上整个江南?

值吗?

牛尾儿那张憨厚的笑脸,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主公,俺不疼,您别为了俺,坏了大事。”

刘靖的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呼吸。

他的手依然死死扣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

他在忍。

忍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忍得牙齿都要咬碎。

“呼——”

许久,一声沉重至极的浊气,终于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那只握刀的手,颤抖着,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开了。

“哐当。”

刀锋归鞘。

这一声轻响,在死寂的阵前显得格外刺耳。

刘靖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眼底的血色已经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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