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疯子(4 / 4)

秣马残唐 很废很小白 24646 字 1个月前

“放滚木!砸死他!快砸死他!”

危仔倡的声音已经因为恐惧而变得扭曲。

一根巨大的、包着铁皮的滚木,带着呼啸的风声,顺着滑槽狠狠砸下,阴影瞬间笼罩了整个瓮城。

牛尾儿猛地抬头。

那滚木太快,太沉,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

他本能地想躲。

可脚下一滑,踩到了袍泽的尸体。

而且他知道,身后就是剩下的十几个伤残弟兄。

他若躲了,身后就是一地肉泥。

“将军快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旁的两名亲卫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

他们毫不犹豫地扔掉手中的横刀,不退反进,像两只扑火的飞蛾,猛地冲到牛尾儿上方。

两人高举手中的蒙皮方盾,怒目圆睁,试图用这最后的屏障,去托住那滚木。

咔嚓!崩!

一声令人牙酸的爆响。

坚固的盾在滚木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瞬间崩碎成漫天木屑。

紧接着,便是骨骼碎裂的闷响。

咔嚓!噗!

那两名亲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瞬间就被巨大的滚木压成了两滩模糊的肉泥。

但也正是因为这两条命的阻挡,滚木下坠的势头微微一滞,方向也偏了几分。

砰!

滚木重重砸下,虽然避开了牛尾儿的头颅,却狠狠砸在了他的左肩与后背上,随后顺势滚落,死死压住了他的双腿。

“呃啊!!!”

牛尾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双腿膝盖瞬间粉碎,整个人被死死钉在地上,鲜血狂喷。

“虎子!二狗!!”

他看着那两个刚才还活生生、此刻却已变成肉泥的兄弟,目瞪欲裂!

“将……将军……”

身后幸存的亲卫们哭嚎着,想要上前搬开滚木。

“别……过来……”

牛尾儿大口呕着血块,那张被鲜血糊满的脸上,早已看不出人形,唯有一双充血的眸子,依旧死死盯着高台上的危仔倡。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和滔天的恨意。

“粮……我的粮……”

下一瞬,回光返照般的力量爆发。

他那只并未被压住的右手,猛地抓起地上的断刀。

虽然指骨已经震裂,虽然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内脏挤压的剧痛,但他依然死死攥住刀柄。

用尽生命中最后的一丝余烬,向着高台,掷出一击!

“死!!!”

刀光如电,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噗!

断刀擦着危仔倡的脸颊飞过,深深地钉在他身后的红漆柱子上,入木三分,刀尾还在嗡嗡震颤。

做完这一切,那具被压在滚木下的身躯,才终于重重地垂下了头颅。

但他依然睁着眼,死死盯着粮仓的方向。

那个嚷嚷着要保粮草的汉子,终究是没能走出这座瓮城。

直到死,也没有闭眼。

危仔倡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瓮城内,喊杀声渐渐平息。

最后剩下的十几名亲卫,看着主将的尸体,发出了绝望的悲吼。

他们没有投降,也没有后退,而是主动冲向了数倍于己的敌军。

“为将军报仇!”

“歙州军!死战!”

片刻之后,瓮城内再无一个站着的歙州兵。

一百名亲卫,全军覆没。

危仔倡瘫坐在地上,手还在抖。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入手一片冰凉。

刚才那一幕,真的把他吓到了。

一百个人。

仅仅一百个亲卫,被堵在狭窄的瓮城里,被数百张弓弩指着,被数倍于己的步卒围攻。

按理说,这就是一群待宰的猪羊。可这群“猪羊”,却差点把屠夫给反杀了。

尤其是那个牛尾儿,甚至那一记飞刀,差点就要了自己的命。

若不是最后那根滚木……

危仔倡看了一眼被砸成肉泥的牛尾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疯子……都是疯子……”

他原本的计划很大胆。想着趁主将战死,城外那五千歙州军群龙无首、军心大乱之际,打开城门,率军杀出去,哪怕不能全歼,也能彻底击溃这支先锋军,给刘靖一个下马威。

但现在,他看着满地的尸体,那个念头就像是被这瓮城里的血水浇灭了一样,半点火星都不剩。

这还只是一百个亲卫。

城外,还有整整五千个这样的疯子。

要是真杀出去……

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守不住,打不过。

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他的理智。

但在这极致的恐惧之中,一种扭曲的疯狂却从心底滋生出来。

他突然想到了刺史府里那些面如死灰的豪族家主。

他们是被自己逼着上的船,心里肯定还想着投降,还想着里应外合。

不行。

这还不够。

必须把事情做绝,必须断了所有人的后路!

想到这里,危仔倡打了个寒颤,随即猛地站起身。

他那张原本因为恐惧而惨白的脸,此刻却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他声音尖利地吼道。

“关门!把内城门给老子用巨石堵死!”

“从今天起,谁敢言降,无论官阶,无论亲疏,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命令下达,他还不满足。

他的目光落在了瓮城中央那滩模糊的血肉上,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危仔倡,已经没有退路了。

“来人!”

危仔倡指着牛尾儿的尸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把……把他的头割下来,挂上去!挂到城楼最高处!”

身边的亲卫统领闻言一惊,迟疑道:“主公,这……这是不是太……”

“太什么?!”

危仔倡猛地回头,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妇人之仁!你以为刘靖会因为我们不挂人头就放过我们吗?”

“不!他只会觉得我们软弱可欺!”

“我要让他知道,这临川城是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我要让他知道,想进这座城,就得拿命来填!”

“挂上去!让城里那些还心存幻想的老东西们看看,这条船已经开进了血海里,谁也别想下去!”

“也让城外那五千歙州兵看看,他们的将军,现在是个什么下场!”

这是疯子的赌博,赌注是全城人的性命。

……

……

砰!

瓮城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喊杀声和惨叫声。

城外。

原本列阵以待的五千歙州先锋军,瞬间炸了锅。

“不好!千斤闸落了!将军被困在里面了!”

副将脸色大变,猛地拔出横刀,嘶吼道:“攻城!快攻城!救将军出来!!”

“杀啊!!”

数千名红了眼的歙州悍卒,扛着简陋的云梯,甚至有人直接跳进护城河,发疯似地向瓮城冲去。

然而,迟了。

城头上早已埋伏多时的弓弩手,瞬间探出头来。

崩!崩!崩!

密集的箭雨如同泼水一般倾泻而下。

没有重型攻城器械掩护,也没有盾车,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

“别退!不许退!就算是拿尸体填,也要把这护城河填平了!”

副将浑身插了两支箭,却依然红着眼在指挥冲锋。

他听到了,他听到了瓮城里传来的那些熟悉的声音——

那是金汁泼在人身上的滋啦声。

那是滚木砸碎骨头的闷响。

那是牛尾儿最后那一声不甘的怒吼:“死!!!”

每一声,都像是一把刀,狠狠捅在城外这五千弟兄的心窝子上。

“将军!!!”

无数士兵在城下哭嚎,用兵器狠狠砸着坚硬的城墙砖,哪怕虎口震裂也不肯停下。

可是,那扇厚重的千斤闸,就像是一道生死界碑,隔绝了所有的希望。

渐渐地。

瓮城里的喊杀声弱了下去。

最后那声怒吼消散在风中。

一切归于死寂。

“没……没动静了……”

副将跪在护城河边,耳朵贴着冰冷的城墙,整个人如坠冰窟。

此时,城头的箭雨依旧在无情地倾泻,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血泊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那是毫无意义的牺牲。

“啊!!!”

副将猛地一拳砸在地上,指骨崩裂。

他抬起头,双目赤红,理智终于在这一刻压过了悲痛。

救不了了。

再耗下去,这五千弟兄也得白白搭在这里!

“撤……全军后撤!!!”

副将嘶吼着,声音里带着血泪,猛地拽起身边还在发疯砍墙的亲兵。

“都给我撤!撤出敌军射程!别让将军白死!快撤!!”

呜——呜——

凄厉的撤军号角响起。

数千名歙州悍卒,拖着伤员,扛着尸体,一步三回头,满含着不甘与绝望,如潮水般退到了五百步开外的安全地带。

就在大军刚刚稳住阵脚之时。

城楼上垂下一根绳索。

当牛尾儿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被悬挂在城楼上的那一刻。

原本还有些嘈杂、混乱的阵地,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哭声。

那是比嚎啕大哭更令人窒息的沉默。

副将红着眼,咬碎了牙,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死死攥着刀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双双充血的眼睛。

“别哭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

“把眼泪憋回去。”

“扎营,造器械。”

“等主公到了,咱们用这满城人的血……给将军送行!”

……

半个时辰后。

临川刺史府。

当那颗人头挂上城楼的消息传回府内,正坐立难安的陈家、李家几位族长,瞬间瘫软在地。

“完了……”

陈家主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中了风。

“杀了刘靖的大将……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危仔倡这个疯子!他是要拉着咱们全族几千口人给他陪葬啊!”

他早该想到,那危仔倡已经疯了,完全不似常人。

李家主更是老泪纵横,抓着头发嘶吼:“当初就不该信他的鬼话!早知道……早知道就算是拼着被他杀了,也要开门迎刘使君进城啊!”

悔恨,恐惧,绝望。

这些情绪像是一张大网,死死勒住了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大族家主。

等刘靖的大军一到……

<b>陈家主绝望地闭上了眼,仿佛已经看到了临川城化为焦土,看到了自己全族的脑袋被整整齐齐地码在城门口的景象。

“完了!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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