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疯子(2 / 4)

秣马残唐 很废很小白 24646 字 1个月前

庄三儿骂骂咧咧道:“跑了?看守是干什么吃的?跑了个败军之将而已,主公不必忧心,俺再去把他抓回来就是!”

刘靖却没有说话。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眼神幽深。

危固是一员猛将,但更重要的是,他是危家最忠心的家臣。

这种人跑了,若是逃回抚州,无异于放虎归山。

“不对劲。”

刘靖低声自语,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阴霾。

“希望一切都顺……”

……

与此同时,抚州临川。

刺史府的正堂内,那股子陈年的檀香味儿里,今天混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

危仔倡坐在那张铺着斑斓虎皮的主位胡床上。

那虎皮是他大哥危全讽最爱的东西,说是能镇宅辟邪。

如今,危仔倡那瘦削的身板陷在虎皮里,显得有些滑稽,就像是一个顽童偷穿了大人的官袍。

他手里捏着一颗皮薄如纸的乳柑,指甲修剪得极短,指尖泛着不健康的青白。

他剥得很慢。

一点一点地撕开橘皮,甚至连上面白色的橘络都要细细剔除干净

堂下,坐着临川七大豪族的家主。

左首第一位,是陈家家主陈泰。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者,平日里最讲究养气功夫,此刻却有些坐不住。

他手里盘着一串紫檀念珠,念珠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斜眼瞥着危仔倡,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跳上神坛的猴子。

“二郎。”

陈泰终于忍不住了,他端起茶盏,却并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慢。

“如今令兄兵败,生死不知,刘靖的大军就像是悬在头顶的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落下来。”

“您把我们这几个老骨头叫来,若还是为了那点军饷粮草的事儿,那就免开尊口吧。”

“陈家虽有些薄产,但那是祖宗留下的基业,不是用来填无底洞的。”

“是啊。”

接话的是李家家主,李元庆。

这人长着一张刻薄的马脸,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里满是精明算计。

他抖了抖袖子上的灰尘,像是要抖掉这里的晦气,阴阳怪气地说道:“二郎君倒是有雅兴。”

“只不过,眼下这光景,与其在这儿品柑,倒不如收拾些金银轻货,趁着刘靖的大军还没合围,早些自谋生路去吧。

“这临川城的主,您怕是做不了。”

“也没那个命做。”

在他们眼里,危仔倡就是个笑话。

一个因为鄱阳兵败被吓破了胆,不过是只会瑟瑟发抖的废物。

如今老虎死了,这只被吓傻的猴子竟然也想学着老虎的样子发号施令?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危仔倡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橘子瓣塞进嘴里,细细咀嚼,汁水在唇齿间爆开。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战鼓般从堂外传来。

每一步落下,都震得地面的青砖微微颤抖。

一名身披重甲、满身煞气的武将大步走入堂内。

那甲胄并非全新的,上面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护心镜上甚至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还没干透。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随着他的到来,瞬间冲散了堂内的檀香味。

那是赵副将——赵铁。

他腰间挎着一把没有入鞘的横刀,刀刃上还在往下滴着血珠。

滴答,滴答。

落在光洁的地上,绽开一朵朵妖艳的梅花。

赵铁无视了周围那些惊恐的目光,径直走到危仔倡面前,单膝跪地。

甲叶碰撞,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禀主公!”

他的声音如雷霆炸响,震得堂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末将已率八百死士,接管临川四门城防!城中一千二百名巡防营士卒,但有不服者……”

赵铁抬起头,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一抹嗜血的狞笑,舔了舔嘴角的血迹。

“皆已斩杀!”

“此刻,临川城已尽在主公掌握之中!”

啪嗒。

陈泰手中那串盘得包浆的紫檀念珠,猛地崩断了。

珠子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在死寂的大堂里发出清脆而慌乱的声响。

几位家主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看着那个依旧在慢条斯理吃橘子的男人。

只觉得突然有些寒冷。

“陈公,这橘子不错,很甜。”

危仔倡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沾染的橘汁,将那方染了淡黄色的罗巾随手扔在案上。

他对着面无人色、浑身僵硬的陈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那点‘薄产’的事了吗?”

陈泰毕竟是混迹官场商场数十年的老江湖,短暂的惊恐过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了心神。

他看了一眼周围全副武装的甲士,又看了看危仔倡,语气虽然客气了几分,但态度依旧强硬。

“二郎,您好手段。”

陈泰冷着脸道:“不过,就算您控制了城防,杀了我们,又能如何?”

“刘靖大军将至,这临川城就像是狂风中的孤舟,随时会翻。”

“我们若是不降,一旦城破,不仅我们要死,全族都要死。”

李元庆也壮着胆子附和:“是啊二郎君!您想让我们陪您一起死?这不可能!”

“刘靖在饶州对士族还算宽厚,只要交钱就能保命。我们犯不着跟您一条道走到黑!”

危仔倡也不恼,他慢悠悠地抛出了诱饵。

“只要诸位助我守住临川,日后这抚州之地,赋税减半,田亩不查,各位的私兵我一个不收,家族利益,我危家愿与诸位共治!如何?”

这是极大的让步,甚至可以说是割地求荣。

但几位家主对视一眼,眼中除了贪婪,更多的是不屑和犹豫。

红口白牙的许诺,谁不会说?

但也得有命去享啊!

“二郎,这条件虽好,但也得有命拿啊。”

陈泰摇了摇头,甚至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恕老朽直言,这临川城守不住。”

“不如……各奔前程吧。”

说罢,他竟是直接转身,对着其他几位家主使了个眼色:“诸位,时辰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既然二郎不想降,咱们也不好勉强,大不了……咱们各凭本事,看看谁能活到最后。”

这就是赤裸裸的决裂了。

危仔倡坐在交椅上,看着这群准备离去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像是结了一层霜。

“慢着。”

危仔倡突然开口。

“陈公,您真的以为,那一半家产,就能买得回您的命吗?还是说,您觉得那位刘青天,会稀罕您手里那点带血的钱?”

陈泰脚步一顿,皱眉道:“二公子何意?”

危仔倡拍了拍手。

啪!啪!

“带上来。”

侧门的帘子被猛地掀开。

一个左臂缠着厚厚绷带、脖子上还挂着固定木板的汉子,被两名亲卫搀扶着走了出来。

他虽然衣衫整洁,并未受刑,但那张脸却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憔悴与亢奋。

见到此人,陈泰等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危……危固?!”

“你不是……在弋阳死了吗?”

危固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推开了亲卫的搀扶,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到大堂中央。

他看着这群衣冠楚楚的老爷,眼中没有敬畏,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怜悯。

“我是被抓了。”

“我在饶州的牢城营里待了些日子。刘靖没杀我,还给我治伤,甚至让我每天去城里逛……”

“我看不懂他贴在墙上的那些榜文,什么新政,什么律法……那些弯弯绕我也懒得看。但我看懂了一件事。”

危固用那只完好的右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他一层层揭开油布,露出一张因为受潮而发皱、边缘已经磨损的日报。

他将其狠狠拍在桌上,纸张虽软,却带着一股子霉味和血腥气。

“饶州那个开质库的刘半城,陈公,您跟他有过生意往来吧?”

陈泰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刘半城在饶州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养了几十个恶奴,连官府都要给几分薄面。

“他怎么了?”

陈泰问。

“他死了。”

危固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就因为他家的小儿子,在街上骑马撞伤了一个卖菜的老翁。”

“什么?”

大堂内响起一片惊呼。撞伤个黔首而已,赔点钱就是了,顶天了挨几下脊杖,怎么可能会死?

“你们也觉得不可思议是吧?”

“刘半城也是这么想的。他赔了那老翁一百贯钱,还想让人把这事儿平了。”

“可刘靖不答应!他们直接把刘半城抓进了大牢,说是什么……‘纵子行凶,鱼肉乡里’。”

“然后呢?”

李家主颤声问道。

“然后,他们在菜市口搞了个临众断狱!”

危固深吸口气,缓缓说道:“他们让全城的百姓去指认刘半城的罪行!”

“那些平日里见到刘半城都要磕头的细民,一个个红着眼,把他以前放倍称之息、逼良为娼、打死部曲的旧账全翻出来了!”

“最后,刘靖的人当着全城人的面,宣判刘半城弃市!”

“家产充公,一半赔给苦主,一半入库!”

“刘半城的人头落地的时候,底下的百姓在欢呼!在拍手叫好!”

危固死死盯着陈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就是那位刘使君的手段!他不要你们的钱,他要用你们的命,去立他的威!去收买那万万千千个泥腿子的心!”

“你们手里谁没几条人命官司?谁没放过长生钱?谁没占过民田?”

“投降?你们拿什么投降?把脖子洗干净了送上去给泥腿子泄愤吗?”

轰!

这番话,比之前的任何威胁都更让这群豪族绝望。

因为太真实了。

撞伤个老翁就能引出旧账,就能导致抄家灭族。

这意味着他们引以为傲的门第权柄,在刘靖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规则彻底变了。

陈泰拿着榜文的手剧烈颤抖,那张薄薄的纸仿佛有千钧之重。

这一次,没有人再想走了。

那些原本准备回去开城门的家主们,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双腿打颤,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们不怕死,他们怕的是这种没有任何“通融”余地的绝户计!

危仔倡看着这一幕,满意地重新靠回了交椅上,剥开了第二颗乳柑。

“诸位。”

他将一瓣橘子送入口中,含糊不清地说道。

“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了吗?”

“干了!”

陈泰猛地一咬牙,脸上满是狰狞,那是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既然他刘靖不给我们活路,那咱们就跟他拼了!想拿我们的脑袋去收买人心?做梦!”

“陈家愿出私兵八百,粮草五万石!誓死守城!”

“李家也干了!我有家丁五百,全是亡命徒,全听二郎君调遣!”

顷刻间,攻守同盟已成。

随着豪族们惶恐离去,那扇沉重的楠木大门缓缓合上。

大堂内,只剩下危仔倡和危固两人。

“二郎。”

危固的声音沙哑粗粝,带着一股子武夫特有的直白:“刚才那些软骨头,怕是靠不住。”

“只要二郎一句话,我现在就带人去把他们全剁了,把家产全抢回来充军资!”

在他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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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不听话就杀谁,谁敢来犯就砍谁。

危仔倡没有回答。

他依旧坐在那张胡床上,手里捏着那颗才剥了一半的乳柑。

“危固,你不怕吗?”

危仔倡突然问道:“刘靖的手段,你也看见了。”

“怕个鸟!”

危固梗着脖子,狠狠吐了一口唾沫:“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二郎对我有恩,只要二郎不降,我就算是死,也要崩掉刘靖两颗牙!”

危仔倡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

“是啊……崩掉他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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