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慈不掌兵(3 / 4)

秣马残唐 很废很小白 15731 字 1个月前

“轰!”

五十贯!

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红了所有人的心!

这笔钱,足以在家乡置办十几亩上好的水田,盖起一座青砖大瓦房,彻底摆脱泥腿子的身份!

“富贵,就在江心那几艘慢吞吞的破船上!”

“是穿一辈子草鞋,还是回家当地主老爷,就看你们手中的刀,够不够快!”

在李彪慷慨激昂的动员声中,船舱的阴暗角落里,两个年轻的水卒正紧握着手中的刀,低声交谈。

“二蛋,要是真拿了那五十贯,你打算干啥?”

“干啥?”

那名叫狗子的年轻士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赎牛!”

“家里的老黄牛,上个月给官府服徭役的时候累死在路上了。没了牛,我爹那把老骨头,就得自己套上绳子去拉犁……”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仿佛能看到父亲佝偻着背,在田里艰难挪动的样子。

“再这么拉下去,人就废了。”

“有了这五十贯,就能从牙行里买回一头壮实的青牛。我爹……也能喘口气了。”

另一个士卒沉默了许久,才用更低的声音说道:

“我……我想给我妹子凑笔像样的嫁妆。”

“她跟邻村的王秀才好上了,可人家是读书人,家里嫌咱们是泥腿子,放话说没个十贯八贯的‘聘财’,连门都别想进。”

他攥紧了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妹……不能跟着我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看天吃饭。”

“她得过上好日子,坐着,绣花,喝茶……哪怕,哪怕是拿我这条命去换。”

两人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这所谓的“富贵”,是要拿命去换的。

但在这苛政如虎的世道,不拿命去换,或许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李彪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诱惑:“提督大人还说了,此战论功行赏,绝不吝啬!第一个跳上敌船的,赏银十两!亲手点燃一艘粮船的,赏上好蜀绢一匹,提为火长!若能斩下敌将首级,赏金二十两,官升一级!”

“金二十两!官升一级!”

黑暗的船舱里,响起一片粗重的喘息声,无数双眼睛在瞬间变得血红。

“小的们!富贵就在眼前!随我杀!”

随着李彪一声令下,数十艘走舸如离弦之箭,猛地从芦苇丛中窜出,直扑江心那支由十余艘驳船组成的、行进缓慢的运粮船队。

“敌袭!结阵!”

负责护航的队正赵忠,在看到敌船的第一时间,便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

二百名“山敢军”士卒训练有素,立刻以运粮船为核心,用手中的长枪和盾牌,在船舷边组成了简陋却坚固的防线。

然而,血腥的接舷战瞬间爆发。

危氏水师的士卒常年在水上讨生活,水性极佳,他们在摇晃的船板上如履平地。

他们根本不与守军的盾阵硬拼,而是如同猿猴般,几个起落便攀上了驳船,从最薄弱的地方撕开防线。

一名“山敢军”的长枪手,枪法精湛,一枪便捅穿了一名敌军的胸膛。

可就在他收枪的瞬间,脚下的船板猛地一晃,身形一个趔趄,三柄雪亮的钢刀便从不同的角度,狠狠地砍进了他的身体。

“噗嗤!”

鲜血喷涌,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一头栽进了冰冷的江水。

“顶住!给老子顶住!”

赵忠浑身浴血,他手中的横刀已经砍得卷了刃,依旧疯狂地咆哮着。

他一刀劈翻一个爬上船的敌人,自己的肩膀也被另一人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他却恍若未觉,一把抓住那偷袭者的头发,用头狠狠撞了上去!

“砰!”

那偷袭者鼻梁断裂,惨叫着倒下,被赵铁牛一脚踹进江里。

“放信号!快放信号!”

赵忠对着身后的传令兵怒吼。

那名传令兵不敢怠慢,从背后一个特制的箭囊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三支寻常的鸣镝,又取出了一支箭杆上缠着油布的火箭。

他深吸一口气,将第一支鸣镝搭在弓上,用尽全身力气拉成满月,对准天空,猛然松手!

“啾——!”

一声尖锐的长啸划破夜空。

“哈哈哈!放信号也没用!等你们的援军来了,爷爷们早就发完财走人了!”

李彪狂笑着,一刀将一名守军的头颅砍飞。

紧接着,传令兵毫不迟疑,以一种机械般精准的速度,接连射出了第二支、第三支鸣镝!

“啾——!啾——!”

三声间隔极短、连成一线的凄厉啸声,在江面上空回荡,仿佛一把无形的利刃,狠狠刮过所有人的耳膜!

正在狂笑的“江上虎”李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声音有多响,而是因为这个频率!

李彪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还没来得及下令,只见那名传令兵已经点燃了那支火箭,对准高空,射了出去!

一支燃烧的火矢,拖着明亮的尾焰,在夜空中标定出一个清晰无比的坐标。

“撤!全军速撤!不要恋战!快撤!!”

李彪再无半分贪功之心,发出了近乎歇斯底里的咆哮。

就在此时,远处的大地,开始隐隐传来震颤之声。

“轰隆隆……”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是滚滚的闷雷。

正在沿岸巡逻的袁袭,率领着三百“玄山都”牙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朝着信号的方向狂奔而来!

“放箭!”

看到河中的混战,袁袭当机立断,在飞驰的马背上发出怒吼。

三百名骑兵在颠簸的马背上摘弓搭箭,一片密集的箭雨朝着那些纠缠在驳船周围的走舸战船覆盖而去。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不断响起,不少正在攀爬或是在船上厮杀的危氏水卒猝不及防,中箭栽倒,惨叫着跌入水中。

“骑兵!是刘靖的骑兵!”

“撤!快撤!”

李彪见状,毫不恋战,立刻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两艘粮船被点燃,冒出滚滚浓烟,守军也死伤惨重。

他可不想跟这帮精锐骑兵在岸上硬碰硬。

危氏水师的士卒们如潮水般退去,迅速跳回自己的战船,划动船桨,朝着下游飞快遁去。

“哈哈哈!刘靖的旱鸭子们,有本事来水里追爷爷啊!”

“爷爷们下次再来抢你们的粮食!”

嚣张的嘲笑声顺着风,清晰地传到岸上每一个骑兵营将士的耳中。

袁袭脸色铁青,座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不耐的嘶鸣。

他看着那些在江面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河道拐弯处的敌船,只能死死地攥住手中的马鞭。

江风猎猎,吹不散空气中那股血腥味和焦糊味混杂在一起的刺鼻气息。

岸边,伤兵的呻吟声、军官的呵斥声此起彼伏。

袁袭面沉如水,看着那两艘仍在冒着黑烟、已经烧成空壳的驳船,眼神冰冷。

他的目光扫过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卒,最终,在一个角落里,停了下来。

赵铁牛没有去包扎伤口。

他浑身浴血,甲胄上满是刀砍斧凿的痕迹,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显然已经断了。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江滩上,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那两艘被烧毁的粮船。

袁袭缓缓走了过去,身后的亲卫想要上前,被他用一个手势制止了。

“将军……”

赵铁牛听到了脚步声,他回头,声音中满是嘶哑。

“末将护粮不力,致使军资被毁,袍泽战死三十七人……”

“末将,有罪!”

说完,他猛地俯下身,将额头重重地磕在满是碎石的滩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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