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镠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报纸,忽然冷笑一声。
“有趣,当真有趣。”
他将报纸丢在案几上,看向沈崧:“吉甫,你说,那淮南的徐温,看到这份报纸会作何感想?”
沈崧沉吟道:“想必是雷霆震怒,视刘靖为心腹大患。”
“错了!”
钱镠断然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徐温此人,靠着阴谋兵变上位,根基未稳,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抓紧兵权,如何清洗异己。”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一份骂他的檄文,是小儿科的攻心之计。他或许会怒,但绝不会怕。”
“因为他的眼界,只看得到眼前的刀,看不到这纸上的天下!”
沈崧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钱镠的意思。
钱镠站起身,负手在殿中踱步,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他徐温看不懂,本王却看得懂!”
“这东西,是杀人不见血的刀!骂人只是它最浅显的用处!”
清议,大义,民心。
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平日里看不见摸不着,可一旦被人用这种方式凝聚起来,便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是一座能压垮任何英雄豪杰的大山!
“有趣,当真有趣。”
钱镠忽然笑了,笑声中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让怀中的美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叫‘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我这个好女婿,他是要用这薄薄一张纸,瓦解对手的根基,动摇敌人的民心!”
“吉甫,你看,这等利器,我们是不是也该办一个?”
沈崧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精神猛地一振,压抑住内心的激动,连忙道:“大王英明!臣以为,我等亦可效仿,用以宣扬大王恩德,布告政令,使我两浙百姓,人人感念大王恩德。”
钱镠却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那双曾看透无数风云变幻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狐狸般老辣的精光。
“不,吉甫,你的眼界,还是小了些。”
他将那份《歙州日报》随手丢在案几上,整个人的气势为之一变。
那股慵懒闲适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当年那个提兵而起,席卷江南的枭雄霸气。
“只做这些,不过是拾人牙慧,亦步亦趋,气度小了。”
他的声音变得沉凝而有力,在寂静的大殿中回响。
“他刘靖能讲他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分田减租,我们便讲我两浙商贸繁荣,海波平靖,万国来朝!”
“他刘靖的报纸,骂的是淮南的徐温,与我何干?可天下识字之人,都会看!这不仅仅是骂给江西人听的,更是骂给天下人听的!”
钱镠站起身来,在殿中踱步,意气风发。
“所以,我要办一份报纸,一份比他更好的报纸!”
“要让我两浙的船队,带到高丽,带到日本,带到南洋诸国!”
“更要让他刘靖治下的那些商贾、士子都看看,究竟是他那穷山恶水的江西好,还是我这富甲天下的人间天堂,更值得他们前来投奔!”
“他讲他的大义,我们讲我们的正统!”
“他讲他的农桑,我们讲我们的工商!让他刘靖知道,也让天下人都看看,究竟谁才是这江南的真正主人,谁的治下,才是真正的乐土!”
沈崧怔怔地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背脊直冲天灵盖。
他原以为大王雄心已死,只图享乐,却不曾想,大王的眼光依旧狠辣!
他恍然大悟,心悦诚服地一拜到底,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大王远见,臣……远不及也!”
“哈哈哈哈!”
钱镠得意地大笑起来,笑声在梁柱间回荡。
他走回软榻,一把将那惊魂未定的美人重新搂入怀中。
只觉得今日这歌舞,比往日更好看了,这杯中美酒,也比往日更香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