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论道(4 / 4)

秣马残唐 很废很小白 15009 字 1个月前

他缓缓地站起身,整理衣冠,对着依旧枯坐在那里的严可求,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揖礼,深深一躬,直至头顶几乎触及地面。

“李邺今日前来,不为我家主公求金银,不为我家主公求权位,只为替我家主公,也为这天下的读书人,向您求一条‘路’。”

“一条能让圣贤书上的道理,真正从庙堂之上,走到田间地头的路。”

“一条能让天下士子,不必再坐而论道,能学以济世,立身扬名,一展胸中所学的青云之路!”

“更是一条,能让这崩坏崩坏的世道,这千千万万在苦难中挣扎的百姓,重新看到希望的……活路。”

说完,他直起身,目光清澈如洗,再不多言一字,转身静静地离去。

空旷的前厅之中,只留下严可求一人,在原地枯坐。

许久,许久,老管家才敢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他想要为主人换上热茶,却见自家主人正痴痴地望着那杯早已冰凉的茶水。

“活路……”

严可求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悲凉。

“这腐朽不堪的世道,哪里……哪里还有活路……”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在一堆积满灰尘的陈旧公文之中,费力地翻找出一幅早已泛黄的淮南舆图。

那舆图之上,山川河流,郡县城池,墨迹已然模糊不清。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最终重重地落在了歙州与饶州的交界之处。

“武忠王啊……你当年临终前曾言,要给淮南百姓留下一条活路……”

他对着舆图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壮与决绝。

“如今,这条活路,莫非……真的在江西?”

……

拜访完严可求之后,青阳散人又在广陵城中看似无所事事地停留了两日。

他没有再拜访任何人,只是每日更换衣衫,或作商贾,或作游学士子,在广陵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中行走,将这座淮南首府的繁华与萧条,将那兵戈将起的肃杀之气,尽数收入眼底。

他知道,他此行的任务已经完成。

种子已经悉数埋下,至于何时能够发芽,是能长成庇护一方的参天大树,还是中途便被这乱世的风雨摧折,那便不是他所能掌控的了。

数日后,一个寻常的清晨,青阳散人悄然出城,启程返回歙州。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歙州刺史府中,刘靖收到了青阳散人通过信鸽加急传回的密信。

信中,青阳散人并未详述广陵之行的种种波折与凶险,只轻描淡写地提及,清河崔氏的丹阳分支已然同意了这桩亲事,并且极为通情达理地表示,乱世一切从简,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四礼可由使者一并办妥,以体谅刺史大人公务繁忙,两地路途遥远之不便。

刘靖仔仔细细地看完信,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将信纸轻轻放下,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信纸上那清秀而有力的字迹,目光落在窗外院中的一株盛开的石榴树上,仿佛透过那团团簇簇的火红花朵,看到了丹阳城中,那位名叫崔蓉蓉的女子明媚的双眸。

他还记得她望向自己时,那份带着期许的羞涩。

他当即找来杜光庭。

杜光庭见他深夜相召,还以为有何军国大事,不想却听刘靖说要娶妻成亲。

他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笑声中气十足。

“哈哈哈!好事!天大的好事!恭喜主公!”

这声“主公”,他平日里很少叫,今日却叫得格外顺口。

刘靖笑着示意他坐下。

“有两件事,要劳烦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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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但讲无妨!”

“其一,烦请先生代我草拟聘书与礼书,务必周全,不可失了礼数。”

正所谓三书六聘,三书为证,六聘为礼,方为明媒正娶。这聘书、礼书,是万万省不得的。

“其二。”

刘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红纸,递了过去:“这是我与莺莺的生辰八字,还请先生费心,为我二人推算一个良辰吉日。”

杜光庭郑重地接过红纸,他看了一眼,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主公放心,此事关乎主公福祉,更关乎我等基业之气运,贫道定当竭尽所能,寻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绝佳之日!”

杜光庭将红纸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躬身一礼。

“主公大喜,亦是我等之幸。贫道这就回去开坛卜算!”

他言罢,便急匆匆地告辞离去。

刘靖望着杜光庭远去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他知道,杜光庭此刻定然是心潮澎湃,迫不及待地要回到那座耗费了他一年心血的司天台。

歙州城外的一座山峰,一座高塔在夜色中巍峨耸立,直插云霄。

高塔大半的身躯,都隐于云雾之中。

它并非寻常的佛塔或烽火台,而是刘靖刺史一年前下令建造的司天台,如今已然竣工。

老石匠张三,曾是参与司天台基座垒砌的工匠之一。

每当夜幕降临,他总会带着孙儿,远远地眺望那座高塔。

“爷爷,那是什么?”

孙儿指着塔顶,好奇地问。

“那是司天台。”

张三的声音带着一丝自豪与敬畏:“是天上的眼睛,也是我们凡人安身立命的根。”

他永远记得一年前,当杜先生带着图纸,站在那片空地上,指着天空,说要建一座“能与星辰对语”的高塔时,所有人的震惊。

那司天台,高约十丈,共分三层。

最底层是基座,以歙州本地最坚硬的青石巨岩垒砌而成,每一块石头都重达千斤,由数百名工匠耗时数月才打磨平整,堆叠起来,稳如山岳。

第二层是塔身,以青砖筑就,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片瓦当、每一处彩绘,都精雕细琢,虽是观星之用,却也气势恢宏,尽显大唐遗风。

塔身四面开窗,窗棂上刻着古老而神秘的星宿图,白日里阳光透过,便在内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里则能透过窗户仰望星空。

最顶层,是一座宽阔的露台。张三曾有幸被特许登上去过一次。

那感觉,仿佛站在世界的尽头,伸手可摘星辰。

露台之上,安放着数件精密的青铜浑仪、简仪等天文观测仪器,那些铜件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刻度精微,齿轮交错,复杂无比,皆是杜光庭亲自督造,耗费工匠心血无数。

杜先生说,这些仪器能精确测定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推算节气,校正历法。

“杜先生说了,有了这司天台,我们歙州百姓的历法,就能比别的州县更准,春耕秋收,再也不会误了农时。”

张三摸着孙儿的头,眼中闪烁着光芒。

如今,这司天台已然竣工,它不仅是歙州观测天象、制定历法的重地。

在百姓心中,它更象征着刘靖刺史“奉天承运”的合法性,以及他对这片土地和百姓的承诺。

它沉默地矗立在那里,日夜不休,仿佛在向世人宣告,这片乱世中的小小天地,正被上苍所眷顾。

刘靖的目光越过窗棂,投向城郊那座高耸的塔影。

夜色渐浓,司天台的顶部,隐约可见几盏灯火亮起,那是杜光庭已然开始了他的“天机推演”。

在星光之下,杜光庭定然会一丝不苟地为他与崔莺莺推算那独一无二的良辰吉日。

刘靖相信,有杜光庭在,有这司天台为证,这桩婚事,必将得到上天的眷顾。

同样。

亦能为他刘靖的宏图霸业,再添一份“天意”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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