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死子承,兄终弟及。
这本就是千百年来天经地义的伦理常纲。
更何况,还是由先王杨行密的正妻,嗣王杨渥和杨隆演的生母——史太夫人亲自下发的教谕。
这是大义,是法理!
完全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张颢此刻孤零零地站在高高的殿台之上,目光死死的盯着徐温!
他怎么也没想到,徐温这个与他一同谋划、一同弑君的“盟友”,竟会在最关键的时刻,从背后狠狠地捅了自己一刀!
还捅得如此之准,如此之狠!
他算是明白了,自己就是那个冲锋在前的莽夫。
而徐温,才是那个躲在暗处,坐收渔翁之利的真正赢家!
可是,此刻徐温手握太夫人教谕,占据了大义的名分,他若强行自立为王,那就是犯上作乱、不忠不孝的叛贼!
正如严可求所说,陶雅、刘威、周本那些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绝不会坐视不理!
届时,便是四面皆敌,众将共击之!
他张颢,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好……好好好!好的很呐!”
张颢怒极反笑,笑声干涩。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人的气势凶悍到了极点,殿中所有甲士的刀锋“唰”地一声,齐齐出鞘半寸,寒光刺眼,杀气冲霄!
那眼神,像是要将殿中所有人都撕成碎片。
饶是朱瑾这等身经百战、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都不由自主地感觉脊背发凉。
徐温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但他强自挺直了脊梁,与那头即将暴走的猛虎遥遥对峙,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的弧度,怎么看都显得有些僵硬。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片刻之后,张颢深吸了一口气,高大的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制那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杀意。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既然……是太夫人的教谕,本官……自当遵从。”
“来人!去将……新王,请来!”
话音落下,殿中众人,包括一直强撑着笑脸的徐温在内,都不由自主地暗自松了口气,感觉像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不多时,年仅十五岁的杨隆演,便被几个甲士半“请”半推地带入了大殿。
杨隆演不过是个养在深宫内院,从未经历过风雨的纨绔子弟,哪里见过这等刀光剑影、杀气腾腾的场面。
一张俊秀的脸早已吓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身体抖如筛糠,两腿发软,几乎是被人拖着进来的。
严可求担心迟则生变,快步上前,搀扶住几乎要软倒在地的杨隆演,低声安慰道:“二公子勿忧,我等皆是先王旧臣,定会护您周全。”
他领着杨隆演,一步步往殿台上走去。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张颢面前。
张颢目光冰冷地扫了一眼多事的严可求,旋即又看了看面色煞白,不知所措的杨隆演,从鼻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他极其不甘地让开了身子,将通往王位的道路,让了出来。
严可求扶着浑身瘫软的杨隆演,在那张冰冷的王位上坐下。
殿下众人,见新主已定,再次单膝跪地,山呼海啸。
“臣等,拜见大王!”
杨隆演坐在高大空旷的王位上,看着底下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文臣武将,这些人平日里他都要仰视,此刻却都跪在自己脚下。
他磕磕巴巴,带着哭腔说道:“诸……诸位爱卿……平身,不……不必多礼。”
“谢大王!”
众人这才起身。
张颢依旧站在杨隆演的身侧,如同一头俯瞰羊群的饿狼,他根本没把这个新立的傀儡大王放在眼里,朗声道:“嗣王不幸过世,边境战事不断,还请大王早日主持大局!”
杨隆演虽年少,可到底不是傻子,他惊恐地看了一眼身旁杀气未消的张颢,立刻明白了自己眼下的处境。
他只能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颤抖着说道:“我……本王尚且年幼,对军国大事一窍不通,如何能主持大局。”
“往后,朝中诸事,还需多多仰仗张指挥才是。”
闻言,张颢那阴沉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还算识趣!
“谢大王信赖!”
张颢对着杨隆演敷衍地拱了拱手,行了一礼后,便直接越过新王,开始以辅政大臣的身份发号施令。
“即刻起,全城戒严!同时昭告天下,新王继位,为嗣王治丧!”
“为防宵小趁机作乱,自今日起,本官暂领黑云都,并扬州马步都指挥使之职,统管城内外所有兵马,弹压不服!”
众人心头猛地一凛。
黑云都是王室亲军,扬州马步都指挥使则掌管着地区的防务。
这张颢,是在明目张胆地独揽军权!
可是,眼睁睁看着张颢将最重要的兵权尽数收入囊中,碍于殿中那些虎视眈眈的甲士,却也不敢有任何人出声反驳,只得齐声应下。
商议结束,众人这才一个个心事重重地退出了王府。
刚一出府门,呼吸到外面清冷的空气,许多人才发现自己的后衣襟早已被冷汗湿透。
朱瑾快步凑到严可求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发自肺腑的敬佩:“严公,我朱瑾十六七岁就横戈跃马,冲犯强敌,自问从不知畏惧为何物。”
“可方才在大殿之上,面对张颢那厮的滔天杀气,竟不觉流汗惊惧。”
“您一介文臣,却能当面指斥其非,镇定自若,今日我才知晓,我这点勇武,不过是匹夫之勇,比您差得太远了!”
严可求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朱将军不必妄自菲薄,本官方才,也怕得很。”
“只是不忍先王一生戎马打下的基业,就此落入此等奸人之手罢了。”
朱瑾重重地点了点头:“不管怎样,某敬佩您!今日之后,这广陵城怕是要变天了。”
“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改日,某在府中设宴,再与您把酒言欢!”
“好。”
严可求点头应道。
与朱瑾等一众心情复杂的同僚告别后,严可求登上了自家的马车。
在车帘放下的前一刻,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依旧灯火通明,却已然换了主人的淮南王府,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杨吴的天,终究是变了。
接下来,就看那几位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会作何反应了。
……
翌日。
嗣王杨渥“因喜好马球,驰骋过度,突发风疾,不幸暴毙”,其弟杨隆演继位为新任淮南王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随着一匹匹跑死了的快马驿卒,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江南四方。
整个天下,为之震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片刚刚失去了雄主,又经历了内部剧变的富饶土地上。
……
昇州,古称金陵,刺史府。
夜已三更,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新任昇州刺史的陶雅,独自一人,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站了足足两个时辰。
烛火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映在墙壁上。
从广陵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报,就摊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已看过不下十遍,几乎能倒背如流。
张颢、徐温……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中反复盘旋。
他知道,杨渥的死绝非“突发风疾”那么简单,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宫廷政变。
但谁是主谋?谁是赢家?
是那个站在台前,逼宫夺权,状若疯虎的张颢,还是那个始终藏在幕后,借太夫人之手,拥立新君的笑面虎徐温?
亦或是……他们背后,还有别人?
“踏、踏、踏……”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一名心腹幕僚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将一盏新沏的热茶放在案头,低声道:“主公,夜深了,还请保重身体。”
陶雅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舆图上广陵城的位置,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庐州那边可有消息?”
幕僚躬身答道:“回主公,刘威将军……没有任何动静。”
“庐州城门紧闭,十万牙兵按兵不动,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没有任何动静……”
陶雅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