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爷,崔爷爷,请用茶。”
崔瞿望着眼前这个温婉娴静、眉眼如画的女子,心中满是说不出的惋惜与愧疚。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知书达理,聪慧过人,气度风华甚至不输男儿,却险些被自己那个不争气的草包孙子给毁了。《赛博朋克巨作:》
他坐回席上,接过茶杯,轻声道:“好孩子,是和泰他……配不上你。”
林婉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淡雅,没有接话,而是安静地退到一旁,继续侍弄那只小泥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林重远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胸中那股郁结之气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些许。
他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指着那条已经被宣判死刑,彻底被白子包围的黑龙:“说吧,你这条大龙‘厚势’已失,‘气’眼将破,你这下棋的人,又在打什么算盘?”
“别告诉我,你不远来庐州,真是来找我叙旧的。”
崔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变得无比凝重。
“老友,你我皆知,如今这天下棋盘,早已不是你我世家对弈之时了。”
他捻起一枚黑子,在自己的大龙旁,落下了一步看似无关痛痒的“补手”。
这一手,于大龙的死活已无任何意义,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告别。
“我这条龙,便如你我这等所谓的世家。”
“看似庞大,盘踞中腹,威风八面,实则早已被围困。”
“而棋盘上,如今多了许多不讲规矩的棋手。”
林重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浓重的不屑与悲愤,他落下一子,一记凌厉无比的“挖”!
彻底断绝了黑龙与外界的任何联络,也彻底宣判了它的死刑。
“规矩?可笑至极!”
“昔年永嘉之乱,衣冠南渡,王谢子弟尚能划江而治,偏安江左,因为那时大家还讲规矩。”
“可如今,是‘五胡’在内,而非在外!杨渥那竖子逼得我林家变卖家产以求自保,可曾与我林家讲过半分规矩?”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充满了血淋淋的残酷:“这世道,从来就没有规矩,只有吃子与被吃!”
“说得好!”
崔瞿非但没有反驳,反而双目放光,重重地抚掌赞叹。
他紧跟着也落下一子,这一子,却并未去救那条必死的大龙,也未在中央区域纠缠,而是在棋盘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悄然“挂角”,仿佛在开辟一片全新的战场。
“既然你我都知道,这是个吃子的世道。那你为何还觉得,死死守着自己那点‘实地’,就能安然无恙?”
崔瞿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竹林,看到了尸山血海、白骨千里的惨状。
“隋末天下大乱,朱粲吃人,天下共讨之。”
“为何?因为那时,棋盘上还有‘道义’二字。可如今呢?”
“朱温篡逆,‘道’没了!那些丘八武夫饿极了,连人都吃,你还指望他们跟你讲什么世家体面,讲什么百年情分?”
“在他们眼里,你我两家,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这棋盘边的两盘肉!随时可以取来果腹!”
林重远被这番赤裸裸的话震得心头一凛。
但他看着棋盘,自己的白子已成铁壁合围之势,胜券在握。
他冷哼一声,终于落下了那致命一击,开始“收气”。
“说这些虚言有何用?你的龙,已经死了。”
“满盘皆输,多说无益。”
棋盘上,黑棋占据的大片疆域,瞬间沦为白子的囊中之物,胜负已分。
崔瞿看着那片触目惊心的死棋,脸上却不见丝毫颓丧。
他一枚一枚地将属于自己的死子从棋盘上捡起,放入棋盒。
那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近乎庄重的仪式感,仿佛不是在收拾败局,而是在埋葬一个旧的时代。
“是啊,这条龙是死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守着旧规矩,抱着老家业,在这新棋盘上,就是一条彻头彻尾的死路。”
林重远眉头紧锁,死死盯着他:“崔瞿,你到底想说什么?莫要在我面前故弄玄乎!”
就在这时,崔瞿做出了一个让林重远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没有认输。
而是从棋盒中,重新捻起一枚崭新的黑子。
他无视了棋盘中央那片属于白子的胜势疆域,将目光投向了自己刚才“挂角”的那个偏僻角落。
啪。
一枚黑子,在那个孤零零的角落里,再次落下。
与之前那一子,遥相呼应,构成了一个小小的“尖顶”,开始顽强地“做活”。
“老友,你说得对,旧的龙死了。”
崔瞿抬起头,那双本该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但棋道有云,‘弃子争先’。只要棋盘还在,只要棋手还在……我们就可以,再养一条新的龙!”
林重远“霍”地一下站起身,他因为动作太猛,带翻了面前的茶案,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泥炉也被撞倒,炭火滚落,发出“滋滋”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脸色因愤怒而涨得通红,指着崔瞿的手都在剧烈地颤抖。
“疯了!你简直是疯了!”
“崔瞿,你崔氏乃是五姓七望之首,家大业大,输得起!”
“我庐州林氏呢?我林家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是让你拿来‘弃子争先’的吗!”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被戳到最深痛处的悲愤:“你忘了高骈了吗!当年我们何其信任于他,结果他兵败身死,我林家几乎一夜倾颓!”
“这些年苟延残喘,好不容易恢复些元气,可受茂章牵连,无奈割肉饲虎,断臂求生。我不想再赌了,我林家赌不起了!”
一席话,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林重远的身子微微地晃了晃,最终无力地跌坐回席上。
他不再看崔瞿,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浑浊的眼中,那滔天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悲凉。
可在眼下这番田地,愤怒又有什么用呢?
这吃人的世道,从来不会因为你的愤怒而有半分改变。
面对林重远这番从暴怒到心如死灰的转变,崔瞿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缓缓站起身,直视着老友那瞬间苍老了十岁的面容,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我崔家何尝又不是这般?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没有退路!”
“世事洪流,这盘棋不管你愿不愿下,你我皆已在局中。守着庐州这点家业,杨渥迟早会把我们连皮带骨吞下去,即便没有了杨渥,也会有徐渥、张渥!”
他顿了顿,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郑重地放在了那片黑白交错的棋盘之上。
“你怕的,不过是再选一个高骈。你以为我崔瞿,会拿整个家族数百年的基业,去赌一个道听途说的传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