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天街踏尽公卿骨(2 / 4)

秣马残唐 很废很小白 14338 字 1个月前

他俯瞰着阶下乌压压的文武百官。

这些人里,有随他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草莽兄弟,如张归霸、牛存节

等。

如今一个个穿上了锦袍,人模狗样地站在武将前列,眼神里是按捺不住的骄横。

也有前唐留下来的世家大族,如宰相张文蔚、御史大夫薛贻矩,此刻身着朝服,战战兢兢地立于文臣队中,脸色比纸还白。

他们或敬或畏,或谄媚或恐惧,但无一例外,都得向他叩首。

这滋味,让他通体舒泰。

朱温清了清嗓子,威严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激起回响。

“宣,契丹使节觐见!”

宦官尖细的唱喏声层层传递下去。

片刻后,一名髡发左衽、身着皮袍的契丹汉子,在鸿胪寺卿的引领下,大步走入殿中。

他身材高大,肩宽背阔,古铜色的面容被风霜刻画得棱角分明,一双眼睛如同草原上的鹰,锐利而警惕。

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厚重的皮靴踩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面对这满朝文武和高踞龙椅之上的新朝皇帝,没有丝毫的局促与畏惧,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扫过梁上的雕龙与阶下的群臣。

他的目光在那些身穿华服、神情倨傲的梁军将领身上短暂停留,又掠过那些面色苍白、垂首而立的文臣,最后,才定格在龙椅上的朱温身上。

他没有下跪,只是依着草原的规矩,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契丹国使臣,参见大梁皇帝陛下。”

“我主新任可汗耶律阿保机,特遣小臣前来,献上战马三百匹,美玉十对,愿与大梁永结兄弟之盟,共安北疆!”

那使节不卑不亢,嗓门洪亮,汉话说得竟然十分流利,带着一点北地口音,但字正腔圆,显然是下过苦功的。

三百匹战马,对于刚刚经历连年大战、马匹损耗严重的中原王朝而言,是一份厚礼。

朱温闻言,发出一阵极其畅快的笑声,笑声在梁柱间回荡,震得殿上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一些胆小的文官甚至被这笑声吓得身子一颤。

“好!好一个耶律阿保机!是个识时务的俊杰!”

朱温从龙椅上微微探出身子,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你回去告诉你家可汗,他的心意,朕领了!”

“而且,朕不但允了这盟约,还要加封他为‘契丹王’。往后,但凡他有所需,我大梁,就是他最硬的靠山!”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天朝上国的气派十足。

阶下的首席谋主、崇政院使敬翔与另一位心腹李振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皇帝这手远交近攻,愈发纯熟了。

一个虚名王爵,便换来一个能在北疆牵制刘仁恭的强援,这笔买卖,血赚。

更重要的是,此举在政治上意义重大。

大梁新立,便有四夷来朝,这本身就是对皇权合法性的最好背书。

打发了心满意足的契丹使节,朱温又象征性地处理了几件无关痛痒的政务,便挥手屏退了多数官员。

很快,偌大的太极殿内,只剩下以宰相张文蔚、崇政院使敬翔、李振为首的寥寥数名文臣。

以及葛从周、杨师厚、康怀贞等一众心腹将帅。

这些人,才是他朱温从黄巢军中一路杀伐,最终夺下这天下的真正班底。

殿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朱温不紧不慢的脱下了脚上的云龙靴,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金砖上,来回走了两步,似乎这样更能让他感受到脚踏实地的权力感。

他早年赤贫,即便如今做了皇帝,也改不掉一些草莽习气。

等到朱温重新坐回龙椅,姿态随意了许多,一只脚甚至盘了起来,那股属于草莽枭雄的本色,再也懒得掩饰。

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最后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上。那舆图是新画的,上面详细标注了天下各路藩镇的势力范围,犬牙交错,色彩斑斓。

他的手指,隔空重重地戳在了河东的位置。

“耶律阿保机派人来,想跟朕结盟。诸位说说,这事儿怎么看?”

虽然他心里早有了答案,却还是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他喜欢看手下这群人为他出谋划策,争先恐后的模样。

宰相张文蔚,这位前唐的旧臣,如今的新朝新贵,立刻心领神会。

他知道,这是皇帝给他的机会,让他这个“外人”表忠心。

他满面红光,第一个出列,躬身道:“陛下圣明,此乃天助大梁。契丹人骁勇,有他们在北面盯着,幽州刘仁恭便不敢乱动。”

“刘仁恭不动,则河东李克用便失其北面屏障,如断一臂。”

“我大梁正可趁此良机,整合大军,一举扫平河东,毕其功于一役!”

“此乃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备!”

他说话引经据典,四平八稳,既捧了皇帝,又点明了战略,滴水不漏,尽显一个老牌政客的圆滑。

但张文蔚的话音刚落,一道粗豪的声音便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右千牛卫上将军牛存节“噌”地一声出列,他身材高大,满脸虬髯,盔甲下的肌肉贲张,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他性情骄狂,勇冠三军,最烦文官们这套弯弯绕绕。

“陛下,还商议个什么,张相公说得都对,但太慢了。”

“咬文嚼字的,听得俺脑仁疼,李鸦儿那独眼龙,末将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去年在潞州,若不是他背后捅刀子,刘仁恭那老匹夫的脑袋早被咱们挂在幽州城头了!”

他拍着胸脯吼道,唾沫星子横飞:“请给末将五万兵马,不,三万就够。末将立下军令状,不出三月,必取太原,将他的人头献于阙下!”

“什么沙陀铁骑,在末将的龙骧军面前,就是一群土鸡瓦狗!”

庞师古这番狂言,立刻引得殿内一众武将热血上涌,纷纷附和。

“庞将军说得对,打他娘的!”

“末将愿为先锋!”

“陛下,跟河东打了这么多年,早该做个了断了!”

朱温看着殿下这群嗷嗷叫的战狼,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股劲,这股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的骄狂之气!

然而,右龙虎军统军葛从周却沉稳得多。

他此刻脸色有些不自然的苍白,强压着喉间的痒意,没有像庞师古那样跳出来,只是上前一步,声音瓮声瓮气,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陛下,庞将军勇则勇矣,但河东军战力不可小觑。李克用麾下沙陀铁骑,来去如风,极为悍勇,其麾下义子更是个个能征善战。”

“尤其是李存勖、李嗣源二人,皆是万人敌。我军当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依末将之见,当先取潞州,将这颗钉子拔掉,稳固根基,再图太原,方为上策。”

葛从周和牛存节都是朱温麾下最能打的将领,但一个骄狂冒进,一个沉稳持重,此刻的发言,尽显二人本色。

牛存节听了,不屑地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老成持重,打仗哪有不冒风险的”,声音不大,却也足够让葛从周听见。

葛从周面不改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有听见。

朱温不置可否,将目光投向了敬翔。

他最倚重的智囊。

崇政院使敬翔神色平静,缓步出列,对着朱温深揖一礼。

“陛下,两位将军所言皆有其理。庞将军言其势,葛将军言其法,二者并不相悖。臣以为,出兵河东,正在此时。”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其一,我大梁新立,陛下新登大宝,正需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慑服天下,巩固国基。环视宇内,李克用自诩唐臣,沿用天祐年号,乃天下头号逆贼,拿他祭旗,最是合适不过。此乃出兵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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