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份心意,都伴着周卿云的一口酒。
桌子另一侧,母亲周王氏拿着一个掉了漆皮的硬壳笔记本,妹妹小云握着一截铅笔头。
每有人放下钱物,母亲就颤声问:“他叔(他婶)叫啥名?”
对方往往摆手:“记啥名,一点心意……”
“要记的,”周王氏执拗地翻开本子,眼睛红红的,“这情分,我们老周家,一定会还。”
周小云便认真地、一笔一划地记下:赵建国,两元;王素芬,五毛、鸡蛋三枚;李铁柱,八角……
字迹歪歪扭扭,却工工整整。
酒一口接一口地下肚。
周卿云的脸渐渐红了,眼眶也红了,但他站得笔直,像村口那棵老槐树。
他记得前世,也是这样的场景。
那时他十九岁,只觉得感激,觉得终于能走出这穷山沟,去见识大世界。
如今,他五十九岁的灵魂装在这年轻的身体里,才真正懂得这每一分钱、每一个鸡蛋背后的重量。
那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是从油盐酱醋里抠出来的。
是从本就紧巴巴的日子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阳光。
老支书一直没动筷子,只是吧嗒吧嗒抽着烟,看着村里人一个个走上前来。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看向周卿云时,眼神里会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直到太阳西斜,树影拉得老长。
最后一个上前的是村西头的光棍汉刘老五。
他年轻时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靠编竹筐为生。
他走到桌前,看了半天,终于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竹刺的手,没动筷子,只是轻轻碰了碰那盘炒鸡蛋的碗边。
然后,他从最里层的内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
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叠毛票,最大的面额是五毛,更多的是几分几分的硬币。
“我……我没啥本事,”刘老五的声音很低,带着常年独居的怯懦,“这些……卿云你拿着。到了大地方……别让人瞧不起咱农村娃。”
周卿云看着那堆零钱,鼻子一酸。
他知道,这可能是刘老五攒了半年的积蓄,是他准备用来翻修漏雨屋顶的钱。
他端起酒碗,手有些抖。
“五叔,这酒,我敬您。”
他一口气喝干,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刘老五慌忙摆手,一瘸一拐地退到人群里。
老支书终于站起身,走到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