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起合上册子,久久沉默。
他能想象,韩铁手这样一个沉默寡言的工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事故发生后,偷偷返回溃口处,一点点勘察记录,又在之后的岁月里,默默收集着点滴线索。
这份执着和良心,在污浊的工部,是何等珍贵,又何等孤独。
“传韩铁手、吴文斌。”杨博起沉声道。
很快,两人到来。
韩铁手依旧佝偻着背,垂手而立。吴文斌则显得有些兴奋,扶了扶眼镜,从怀中掏出一卷账册抄录。
“韩主事,你这册子上所记,可能证实?”杨博起问。
韩铁手抬起头,目光平静:“能。溃口痕迹犹在,懂行的人去看,一目了然。”
“当年用剩的‘废料’,在决口下游三十里处河滩,还能找到一些。”
“参与施工的匠人、役夫,散在开封和归德等地,若能找到,或可问出实情。当年经手的几个小吏和工头,下官记得名字模样。”
吴文斌连忙接口:“督主,下官根据韩主事提供的线索,回溯了户部隆庆十六年工部关于黄河武陟段岁修的报销账目。”
“账目做得极为漂亮,八十万两银子,分毫不差,物料、工费和杂支,条条清晰。”
“但下官核对了当时采购物料的几家皇商,官厂的出库记录和市价,发现其中漏洞极大!”
他翻开账册,语速加快:“比如,账上记载采购‘上等青石’十万方,单价一两二钱。”
“但下官查到,当时供应石料的‘西山官石场’同期出库记录中,符合‘上等’标准的青石,仅有六万方不到!且当年市价,上等青石不过八钱一方!仅此一项,便有数万方的虚报和近半的差价贪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