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谢青山带着白文龙,来到城东一处僻静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处小小的宅院。
院门虚掩,门口种着几竿竹子,清幽雅致。
谢青山敲了敲门。
片刻后,一个老仆打开门,看见他们,愣住了。
“几位是……”
白文龙上前道:“烦请通报,昭夏皇帝前来拜访李公。”
老仆愣住了。
昭夏皇帝?
那个打下汴京的谢青山?
他连忙跑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文士迎了出来。
李敬之,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虽然清贫,但眉宇间自有一股清气,腰杆挺得笔直。
看见谢青山,他微微一怔。
“陛下亲临,草民有失远迎。”
谢青山拱手。
“李公,多年不见。”
李敬之看着眼前这个少年,金甲红袍,紫金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站在考场里怯生生的小童。
他侧身一让。
“陛下请。”
院子里,还有一个人。
“王公也在?”
王守正他坐在石桌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四目相对,他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陛下还记得草民?”
谢青山点头。
“记得。凉州,王公去查案。在府衙里说过话,半个时辰。”
王守正怔住。
他当然记得那半个时辰。一个九,十岁的娃娃,坐在案后,条理清晰地跟他讲凉州的赋税、水利、屯田。他当时想,这孩子若不是神童,便是妖孽。
可谢青山记得比他清楚。
“陛下好记性。”
谢青山在石桌前坐下。
李敬之亲自沏茶。
茶香袅袅,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李敬之忽然开口。
“陛下今日来,是想让我们出山?”
谢青山点头。
“是。”
李敬之道:“陛下手下能人众多,为何要找我们这两个被罢官的老家伙?”
谢青山看着他。
“因为朕需要明白人。”
李敬之挑眉。
“明白人?”
谢青山道:“朕会打仗,会杀人,但不会治国。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朕不懂。税收怎么收才不会逼反百姓?科举怎么考才能选出真才实学?地方官吏怎么管才能不贪不占?这些事,朕需要懂的人来教朕。”
他顿了顿。
“李公在朝堂二十年,王公在地方十年。你们见过风雨,经过沉浮。你们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你们是明白人。”
王守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陛下杀宗室,杀权臣,我们听说了。草民想问,陛下心里可曾有过犹豫?”
谢青山看着他。
“有。”
王守正道:“那为何还杀?”
谢青山道:“因为不杀,以后会有更多人死。”
他站起来,走到院中。
“永昌帝在位几年,干了多少坏事?苛捐杂税、滥杀忠臣、调走边境守军,让女真人杀进来。他死了,但他的那些人还在。那些宗室,那些权臣,他们会甘心吗?不会。他们会造反,会复辟,会用百姓的血去填他们的野心。”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朕杀他们,是因为朕不想让以后的人再死。朕可以心软,但心软的代价,是成千上万百姓的命。”
李敬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陛下,那个太监刘忠,您厚葬了?”
谢青山一怔。
“李公怎么知道?”
李敬之道:“听说了。一个太监,杀了自己的主子,然后自杀。陛下把他厚葬。”
他看着谢青山。
“草民想问,陛下为何厚葬他?”
谢青山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比永昌帝有骨气。”
李敬之追问:“仅此而已?”
谢青山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李公想问的,不是这个。”
李敬之笑了。
“陛下聪明。”
他站起来,也走到院中。
“那个太监,一辈子伺候一个人。那个人是昏君,但他还是伺候了一辈子。最后亲手杀了他,又陪他死。”
他转过头,看着谢青山。
“陛下,这样的人,您觉得他忠不忠?”
谢青山道:“忠。”
李敬之道:“可他忠的是昏君。他害了多少人?他帮着昏君干了多少坏事?他忠得对不对?”
谢青山沉默了。
李敬之道:“陛下厚葬他,是因为他的忠。可他的忠,害了无数百姓。陛下的厚葬,到底是褒奖他的忠,还是褒奖他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