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短促而炽烈的吸气,似溺水万古的修士重归人间,玄色泥土从他凌乱的黑发间簌簌滑落,露出一张年轻却写满茫然与惊愕的脸庞。睫毛上的土屑未脱,视线从模糊到锐利,瞳孔因眼前的景象骤然收缩,体内沉寂的神台竟隐隐泛起微颤。
天穹高远,灵气流转间透着虚假的平和,方才的道韵动荡已无半分痕迹。
身下,是翻涌着灰白雾霭的万丈深渊,雾霭中隐有凶戾气机流转,而他,正端坐于一座悬浮在深渊正上方的孤坟之巅,坟土松动,似随时都会崩解。
凛冽的罡风毫无阻碍地吹过,卷起他单薄的衣衫,坟头浮土簌簌飘落,坠入下方无边深渊,转瞬便被雾霭吞噬。
陈默僵在原地,四肢百骸似被寒冰封冻,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孤坟的道韵正在消散,仿佛下一刻便会归于虚无。
足足三息,或是更久,一声混杂着玄土腥味、极致恐惧与茫然无措的惊呼,才从他喉咙里挤溢而出,在这诡异死寂的天地间,显得微弱而荒唐: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而在他未曾察觉的意识深处,那座因漫长沉寂而蒙满道尘、近乎被遗忘的空白神台,此刻正发出心跳般的微颤,一缕极淡的灵光悄然滋生,似在呼应着天地间的道韵异动。
惊呼的尾音尚在罡风中飘荡,身下的支撑感却骤然消散。
那座承载他的孤坟,似被无形道力从天地画卷中抹去,无崩解之声,无消散之韵,就那么凭空湮灭,连一丝气机都未曾残留。
仿佛它从来都只是陈默坠落深渊时,一道浸透着道韵的幻梦。
“啊——!”
这一次的惊呼化作纯粹的失重惨叫,陈默的身体被地心引力狠狠攫住,如断线纸鸢般朝着下方翻涌的灰白雾霭直坠而去!
罡风在耳畔呼啸嘶吼,灌入口鼻,呛得他几欲窒息,视野被急速拉长的灰白填满,唯有头顶那一线虚假的天穹,在飞速缩小、远去。深渊雾霭中翻涌的凶戾气机,透过衣衫侵蚀而来,让他浑身泛起寒意。
绝望,如寒冬冰渊般攥紧他的心脏,意识在失重的眩晕与恐惧中渐渐模糊。
就在神魂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瞬——
一抹奇异灵光,毫无征兆地从深渊雾霭深处亮起,穿透层层混沌,照向坠落的陈默。
那绝非世间任何一种灵光,不刺目,不炽烈,甚至无具体色泽,更似一团被道韵包裹的“虚无”,在绝对混沌中撑开一方温暖稳定的道域,灵韵流转间,透着亿万年的沉寂与慵懒。
它静静悬浮于雾霭之中,似已在此等待了数劫岁月,只为这一刻的相遇。
下坠的陈默,直直地“撞”入了那团灵光之中。
无半分撞击之感。
仿佛穿过一层温润的先天水膜,所有的惨叫、罡风与失重带来的内脏翻搅之痛,都在瞬间被灵光抚平。陈默骤然停住坠落之势,被那团灵光轻柔托举,悬浮于万丈深渊之中,周身灵韵流转,暖意浸遍四肢百骸。
灵光无识无念,无声无语,只在他身前微微摇曳,灵韵流转间似在引路,随即朝着深渊侧向缓缓移动——并非归途,而是深入这片被雾霭笼罩、罡风呼啸的绝壁之间。
陈默别无选择,或是神台那未绝的微颤在牵引,他下意识迈开脚步,竟在灵光包裹中凌空虚渡,足尖不沾半分实物,只随灵光在嶙峋岩壁与流转雾河间穿行,周身灵光隔绝了罡风与雾霭中的凶戾气机。
深渊之中无岁月,时间感在此刻彻底模糊,似一瞬,又似数劫,陈默只随灵光前行,不知穿过了多少层雾霭,掠过了多少丈岩壁。
终于,前方雾霭渐稀,岩壁向两侧敞开,一道狭长裂隙隐现微光,裂隙之外,可见覆满青苔的岩壁,隐约传来水滴坠落的清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气,虽不浓郁,却纯净无杂。
是出口,亦是另一处天地。
灵光将他送至裂隙入口,便驻足不前,灵光流转间似在道别,又似在催促他踏入新的天地。
陈默迟疑一瞬,回头望向身后无尽深渊与混沌雾霭,那片天地留给他的,唯有极致的恐惧与茫然。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抬脚迈入那道泛着微光的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