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忽然停了。
庄孟衍透过木栅的缝隙,看见前方宫门缓缓打开。朱红的大门,鎏金的铜钉,门后是望不到尽头的宫道,以及宫道两侧列队肃立的禁军。
“下车!”
士卒粗鲁地拉开木门,将他扯下囚车。他的腿脚冻得发麻,几乎站不稳。大片大片的雪花扑在脸上,冷得刺骨。
就在这时,宫道另一头传来銮铃声。
庄孟衍下意识抬头,可没等看清什么,士卒的皂靴就抵上了他的膝弯,他踉跄一步,冻僵的膝盖砸在青石板上,隐约能听到骨头摩擦的闷响。
一列仪仗从远处行来,朱轮华盖,矜贵非常。最前方是提炉掌灯的宫婢,沉静的檀香从香炉中逸出白烟,被冷风拉成笔直的线。宫婢后方是一顶杏黄缎面的暖轿,轿顶四角各悬一枚金铃,起伏间发出清脆的铃音。
队伍经过囚车前时,风忽然转了向。
轿帘被掀起半寸。
庄孟衍就在这个刹那抬起眼。
他看见帘后半张少女的脸,十一二岁的年纪,梳着精巧的双环髻,簪一支赤金宝石花钿,少女整个人都陷在柔软的狐裘中,雪白的绒毛衬得肌肤莹润无瑕,目光遥遥落在庄孟衍身上。
时间只有一息。
轿帘落下前,他看见她嘴唇微动,说了两个字。没有声音,但庄孟衍看得清楚,那两个字是:
“可怜。”
仪仗远去,士卒们重新行进。庄孟衍垂下头,忽然无声地笑了笑。他的牙齿咬破下唇内侧,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带来难得的热度。
那是庄孟衍和姜云昭的第一次见面。
隔着纷纷扬扬的大雪,隔着阶下囚与公主天堑般的距离。她坐在温暖华贵的车驾里,眼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些类似怜悯的东西。
而他在雪地里,一身污糟,手脚冻得失去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