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教过他,妻子不是同僚,不需要以功勋回报;夫妻不是君臣,不需要以规矩相处。
他只会这一种方式。
——把事情做好,不负所托。
他把这当作爱。
可她没有收。
心口那股烦闷挥之不去,他按下,只当是连日劳累。
他搁笔,从袖中取出一封叠得整齐的信笺。
和离书。
她送来的。
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不懂。
他为她挣来三品诰命,为她置办京中最体面的宅邸,为她挡去所有觊觎国公府的麻烦。
他没有将和离书收回袖中,而是把它攥在掌心。
纸页被汗浸透,字迹洇开。“自此山水,不复相逢”八个字模糊成一片墨渍。
寅时初刻,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
那是青橘的声音。
她从不来政事堂。她是他妻子的丫鬟。
萧云渊起身。
就在这时,心口那团闷火骤然炸开。
腥甜涌上喉头。
他扶着案沿,看见自己掌中那团信笺染上血。
倒下时,手里还攥着那封和离书。
至死,他也不明白……
绥儿,为什么抛弃自己。
……
赵绥睁开眼,入目是阔别十三年的闺阁。
南窗下那盆建兰还活着。她养死过三回,回回都是二姐替她悄悄换了新苗。
她怔怔望着帐顶,听见院外传来母亲何氏中气十足的嗓门。
“三小妹还没起?昨儿说想吃马蹄糕,今日西市刚到鲜货,去晚了可就让承恩侯府那帮人抢光了——”
赵绥忽然把被子拉过头顶。
眼眶酸得像被盐水腌着。
她上辈子听这声音听了十八年。
后来嫁进萧府,逢年节归省才能听上一回,每回母亲都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问她萧大人待她可好。
她都说好。
母亲便信了。母亲总是信她。
被子里又闷又热,她攥着被角,把十三年的眼泪一口气流完。
起身对镜时,泪痕还挂在脸上。
镜中人十五岁,桃花眼哭得红红的,像刚从岭南运来的蜜桃,一掐能掐出水。
发丝凌乱,寝衣领口歪到一边,哪有半分萧夫人沉稳得体的样子。
赵绥看着镜子,忽然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