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绳子……”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沙哑破碎,“你还记得吗?”
苏晚的目光随之落在红绳上。很普通的编织手绳,红色已经褪得发白,边缘起了毛球,显然有些年头了。她的记忆深处,似乎有什么被轻轻触动。
“大一那年的运动会,”林溪的声音飘忽,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我跑三千米,摔倒了,膝盖磕破了,是你扶我去医务室,还买了这条红绳,说……本命年,戴着避邪,保平安。”她扯了扯嘴角,那表情比哭还难看,“那时候……你把我当朋友。”
苏晚的心,微微沉了一下。是的,她想起来了。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久远到几乎被后来激烈的背叛和伤害所覆盖。那时候的林溪,爽朗爱笑,是宿舍里最活跃的一个。那时候的苏晚,真诚单纯,以为真心能换来真心。那条红绳,是她在校门口小摊上买的,不值什么钱,只是觉得好看,也带着一点美好的祝愿。
“后来,我弄丢了。”林溪继续喃喃道,眼神涣散,“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了。进来以后……整理那点可怜的东西时,在旧钱包的夹层里发现的。”她抬起头,看向苏晚,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嘲讽,有追忆,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苏晚看不懂的情绪,“你说,是不是很可笑?我丢了那么多东西,名誉,自由,健康,未来……最后剩下的,居然是这条……你送的,不值钱的破绳子。”
苏晚没有说话。她看着林溪摩挲红绳的动作,看着她眼中那瞬间闪过的、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光芒,心中那潭深水,终于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不是同情,不是原谅,而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再深的恨,再多的错,在生命即将燃尽的此刻,在褪色的红绳面前,似乎都显得那么苍白而……无谓。
“留着它做什么?”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涩然,“提醒自己,曾经有个傻瓜,真心把你当朋友,然后被你亲手毁掉?”
林溪的手猛地一颤,红绳从她指间滑落。她抬起头,看着苏晚,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怔忪的表情,随即,那表情被一种更深的、近乎麻木的疲惫所取代。
“是啊……提醒自己,我也曾有过……不那么脏的东西。”她喃喃道,声音低不可闻,“不过,都无所谓了。脏了就是脏了,烂了就是烂了。”
她不再看苏晚,也不再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仿佛所有的力气和情绪都在刚才的爆发和此刻的低语中耗尽。会面室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和墙上时钟滴答走动的无情声响。
苏晚也没有再开口。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个被病痛和悔恨(或许有)吞噬得只剩一具空壳的女人。恨意早已消散,剩下的只有一片空旷的平静,和一丝淡淡的、对生命本身无情流逝的喟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林溪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枯瘦的手指蜷缩又松开。她没有看苏晚,目光依旧投向窗外,声音飘忽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散在空气里:
“你走吧。”
苏晚微微一愣。
林溪极其缓慢地,用尽力气般,将轮椅转向窗户,背对着苏晚,只留下一个更加佝偻、更加孤寂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