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博望侯府后园一处僻静的凉亭。
石桌上摆着一壶新煎的茶汤,热气袅袅,带着茶叶特有的清苦香气。亭外几丛修竹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暂时隔绝了前院的喧嚣。桑弘羊穿着一身寻常的深青色常服,坐在金章对面,年轻的脸上带着惯有的沉静,但眼神中透着一丝探究。他端起陶杯,浅啜一口,茶汤微烫,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午后的些许慵懒。
“博望侯相召,想必不是只为品茶论道吧?”桑弘羊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看向金章。
金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昨夜那份濮阳急报的誊抄件,以及之前汇总的关东各郡情报摘要,轻轻推到了桑弘羊面前。“子渊(桑弘羊字),你先看看这个。”
桑弘羊接过那几卷帛书,展开细读。起初,他的眉头只是微蹙,随着阅读深入,他的神色越来越凝重,捏着帛书边缘的手指也微微用力。凉亭里只剩下竹叶摩挲的沙沙声,以及桑弘羊偶尔翻动帛书的细微声响。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良久,桑弘羊缓缓放下最后一卷帛书,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抬起头,看向金章,眼中已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和一丝锐利。
“旱情蔓延,流言四起,祭祀异迹……博望侯,关东恐有大患。”桑弘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经济官员特有的对数字和趋势的敏感,“旱情若真如各郡回报所言持续加剧,秋收必然大减。粮价必涨,此其一。粮价涨必民食艰,稍有动荡,流民恐生,此其二。流民聚集,最易滋生事端,也最易被心怀叵测者煽动利用,此其三。”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那份提到“河伯怒商船”流言的誊抄件上,指尖微微发凉:“而若有人——比如这情报中提及的‘玉真子’及其背后势力——刻意引导,将旱灾乃至可能出现的其他灾异,统统归咎于‘商道兴、地气泄’、‘商船触怒河神’……后果不堪设想。届时,民怨沸腾,直指朝廷近年鼓励通商之策,朝中那些本就对‘与民争利’、‘动摇国本’耿耿于怀的衮衮诸公,必将群起而攻之。莫说你我致力推动的‘汉乌商盟’、平准之法会胎死腹中,便是已经施行的均输、盐铁之策,恐怕也要面临巨大的非议和压力。”
桑弘羊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核心。他不仅看到了天灾,更看到了人祸,看到了经济问题可能引发的政治风暴。这正是金章需要他的原因。
“子渊所见,与我不谋而合。”金章颔首,为桑弘羊续上半杯茶汤,茶香再次氤氲开来,“旱情是天时,流言是人和,而黄河……可能就是他们选定的‘地利’。玉真子亲赴关东,绝不仅仅是散播谣言那么简单。她在勘察,在布置。我怀疑,绝通盟正在策划一场针对黄河的阴谋,意图制造一场足以震动朝野的‘天灾’,并将祸水彻底引向商道。”
桑弘羊的瞳孔微微收缩:“人为制造黄河灾变?他们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为了他们所谓的‘天道秩序’,这些人没什么不敢的。”金章的声音冷冽,“在他们眼中,商道流通带来的变化、活力乃至些许‘混乱’,才是对‘静态天道’最大的亵渎。用一场‘天罚’来净化世间,牺牲部分‘迷途’的生灵,或许正是他们理念中‘必要之恶’。”
桑弘羊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陶杯壁。亭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竹叶的沙沙声变得急促,带来一丝凉意。
“必须阻止他们。”桑弘羊最终说道,语气坚定,“但如何阻止?我们目前所知有限,关东千里,黄河浩荡,敌暗我明。”
“这正是我请子渊来的原因。”金章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我们需要未雨绸缪,双管齐下。一方面,要尽可能查明玉真子的具体计划,设法破坏;另一方面,也要做好应对旱情和流言的准备,稳定关东局势,不能让绝通盟的阴谋有发酵的土壤。”
桑弘羊眼中精光一闪:“博望侯已有计较?”
“有一些想法,但需子渊参详完善,尤其是如何借助朝廷之力。”金章缓缓道,“我以为,可以从公、私两方面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