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空气中浓重的气味让他微微蹙眉。该去向廷尉大人禀报了。
***
两个时辰后,杜周府邸。
书房内燃着上好的沉水香,淡雅的香气试图驱散主人心头的烦躁,却收效甚微。杜周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沉如水。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细长的眼睛此刻半眯着,盯着面前摊开的一份简牍——那是廷尉府刚刚送来的案情摘要抄件。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光洁的桐油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香炉中青烟袅袅上升时细微的咝咝声,以及杜周手指无意识敲击案面的笃笃声。
他的长子杜少卿垂手站在书案前,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敢看父亲的眼睛,目光游移在地板的光影上,喉结不时滚动一下。
“蠢货。”杜周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冷。
杜少卿身体一颤。
“为父让你给张骞添些麻烦,没让你把自己也搭进去!”杜周将简牍往案上一拍,发出沉闷的响声,“武库失窃,劫掠军粮……这都是能掉脑袋的勾当!你竟敢用府上定制的刀去做事?还让杜福那个蠢材留下把柄?”
“父亲息怒!”杜少卿噗通一声跪下,“儿……儿也没想到廷尉府查得这么紧,更没想到那铁匠铺的手艺会被认出来……儿原本想着,劫些粮草,既能给张骞的西域商路添堵,又能赚些钱财,一举两得……那批弩机,也是想转手卖个好价钱……”
“一举两得?”杜周气极反笑,“现在是一举两失!不,是满盘皆输!廷尉正王温是张汤的人,最是刻板严苛,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矛头直指我杜府!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杜少卿额头触地,不敢回答。
杜周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沉水香的烟雾随着他的走动微微紊乱。夕阳的光线照在他深紫色的官袍上,反射出暗沉的光泽。
“张骞……”杜周停下脚步,望向窗外渐暗的天空,“此人如今圣眷正隆,又有霍去病公开为其张目。这次军需案,明面上是冲着他去的,可若真把你扯出来,那就是我杜家与张骞、乃至与霍去病背后的势力正面碰撞。陛下会怎么想?会为了一个不成器的杜少卿,去拂了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冠军侯的面子?还是会觉得我杜家管教无方,纵子行凶,甚至……有意破坏边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杜少卿心上。
“父亲,那……那现在该如何是好?”杜少卿抬起头,脸上已无血色。
杜周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闭上眼睛,手指揉着眉心。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香炉的咝咝声和杜少卿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杜周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冰冷。
“断尾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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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廷尉府。
公堂之上,气氛肃穆。廷尉张汤高坐堂上,面容冷峻如石雕。廷尉正王温坐在下首,眉头微皱。杜周则以御史大夫的身份,位列旁听。
堂下跪着的,是杜府管事杜福和铁匠铺主张大锤。两人均已换上干净的囚服,但神色萎靡,眼神空洞。
“杜福,”张汤的声音平板无波,“武库弩机失窃一案,你可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