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泥靡重新坐下,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笑容:“侯爷,实不相瞒,昨日听闻贵国骠骑校尉霍将军在河西大破匈奴,斩获无算,俘获祭天金人,我等心中实在震撼。乌孙僻处西陲,消息闭塞,今日才知大汉天威,竟已至此等地步!我王猎骄靡若知此事,必定更加仰慕大汉强盛,愿与汉朝永结盟好,世代交善。”
他说得诚恳,但金章听得出,这“仰慕”里,七分是畏惧,三分才是真心。
“正使过誉了。”金章淡淡道,“匈奴为患边塞多年,陛下遣将征讨,乃是为保境安民。霍校尉侥幸建功,亦是托陛下洪福,将士用命。至于乌孙……”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我朝一向视乌孙为友邦,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便曾至乌孙,得贵国先王款待,此情一直铭记于心。”
提到张骞第一次出使,泥靡脸上的笑容更盛:“是极是极!先王在世时,常提起博望侯风采,称侯爷是真正的勇士、智者。如今侯爷归国受封,更得陛下信重,实乃大汉之福,亦是我乌孙之幸。我王此次遣我等前来,正是希望能与大汉深化关系,不仅限于使节往来,更望能在……嗯,能在互利之事上,有所作为。”
终于切入正题了。
金章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开浮沫。茶汤清澈,映出她平静的眼眸。“互利之事?正使不妨细说。”
泥靡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侯爷,我乌孙虽不如大汉地大物博,但也有良马、皮毛、玉石、香料等特产。而大汉的丝绸、瓷器、铁器、茶叶,在我西域诸国,皆是价比黄金的珍宝。以往商路不畅,又有匈奴阻隔,贸易零星,难成规模。如今河西大捷,匈奴远遁,商路渐通……我王的意思是,能否由大汉与乌孙牵头,在边境择一合适地点,设立固定的互市?双方约定货物种类、数量、价格,并派兵共同护卫商队安全,打击沿途劫匪。如此,既能增进两国情谊,又能互通有无,岂不两全其美?”
他这番话,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了一番思量。甚至可能,就是乌孙王猎骄靡授意的底线方案。
金章心中冷笑。乌孙人果然精明,看到了河西战后的商机,想抢先一步,与汉朝建立更紧密的贸易关系,既获取丰厚利润,又能借汉朝之势,巩固其在西域的地位,甚至压制其他城邦。
但她要的,远不止一个“互市”。
她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接触,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正使此议,颇有见地。”金章缓缓道,“互通有无,确是好事。不过……”她话锋一转,“若只是设立一个互市,由两国官府简单管理,抽税了事,未免格局太小,也难长久。”
泥靡一怔:“侯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金章目光扫过泥靡、翁归靡,最后在须卜低垂的头顶停留了一瞬,“成立‘汉乌商盟’。”
“商盟?”翁归靡忍不住出声,眼中好奇更盛。
“不错。”金章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西域地图前,手指点在标注为“敦煌”的位置,又向西划过,落在乌孙大致疆域与汉朝河西走廊交界的一片区域,“在此处,或附近几处适宜地点,设立固定的‘商盟据点’。这些据点,不仅是大宗货物集散、交易之所,更应具备仓储、护卫、驿传、甚至钱币兑换之功能。商盟由大汉与乌孙共同组建,各派官员、商人代表参与管理,制定统一的盟约章程。”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声音清晰而有力:“汉朝可提供丝绸、锦缎、高级瓷器、精铁农具与兵器、茶叶、漆器、纸张等物。乌孙则可提供上等战马、皮毛、玉石、药材、香料、葡萄美酒等。双方根据盟约,约定每年交易的大致品类与数量基准,价格则可根据当年物产丰歉、市场需求,由商盟议事会协商浮动,但需设定上下限,避免恶意抬压。”
泥靡听得眼睛发亮。这比简单的互市,规模大了不止一倍,而且听起来更加规范、长久。尤其是“钱币兑换”和“统一盟约”,这意味着贸易将更加便利,纠纷也有章可循。
“那……商路安全?”泥靡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