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越来越闷。窄小的窗户透进的光线有限,空气仿佛凝固了。金章能闻到赵严身上淡淡的墨汁气味,还有案头那盏油灯燃烧时散发的、微弱的油脂味。她的后背开始出汗,官服的内衬贴在皮肤上,有些黏腻。
终于,赵严放下了笔。
他将竹简卷起,用细绳系好,放在案头。
“今日到此为止。”他说,“侯爷的回答,我会一一核实。若有需要,还会再请侯爷过来。”
金章起身,行礼。
走到门口时,赵严忽然开口:“侯爷。”
她回头。
赵严坐在案后,背光,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着,像暗夜里的两点寒星。
“查案,讲究证据。”他说,“有人想让我看到什么,我就得去看。但看到了,不代表信了。侯爷明白我的意思吗?”
金章看着他,片刻,点了点头。
“明白。”
她转身离开。
走廊里,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来时轻快了些。
---
**回到博望侯府,已是午后。**
金章刚踏入书房,就看见案上放着一卷用蜡封好的羊皮卷。羊皮卷的边缘磨损,沾着沙尘,封蜡上压着一个特殊的印记——那是甘父与她约定的暗记,形似骆驼脚印。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走到案前,拿起羊皮卷。入手沉甸甸的,能感觉到里面卷着厚实的纸张。她用小刀小心划开封蜡,展开。
里面是两张纸。一张是甘父的亲笔信,字迹粗犷有力,用的是西域常见的胡杨树皮纸,纸张粗糙,墨迹有些晕染。另一张是一幅简单的地图,用炭笔勾勒出西域诸国的位置和路线。
金章先看信。
“主公亲启:自楼兰一别,已三月有余。托主公洪福,诸事顺利。楼兰王履约,许我汉商队在扜泥城设常驻货栈,已建成,存货物三百担。且末、小宛两国,见楼兰得利,亦主动遣使来晤,愿效仿。现已签草约,许我商队过境,并在其国都设临时货栈,抽税仅十一,远低于匈奴所索……”
读到这里,金章嘴角微微扬起。
她能想象甘父写这些字时的神情——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上,一定带着自豪的笑容。且末、小宛,这两个西域小国,位于丝绸之路南道,位置关键。它们归附,意味着从敦煌到于阗的整条南道,汉商队可以畅通无阻。
她继续往下看。
“……月前,组织混合商队一支,汉人十五,楼兰人十,且末人八,携丝绸、漆器、铜镜等物,穿越白龙堆。路途艰险,沙暴两次,折损骆驼三头,但全员平安抵达于阗。于阗王热情接待,喜汉物,尤爱丝绸。商队以物易物,换得美玉五十斤,羊毛毯百张,及当地特产药材若干。于阗王明言,愿与汉通商,可派使节往长安……”
于阗。
金章的手指轻轻抚过这两个字。
于阗美玉,天下闻名。更重要的是,于阗位于丝绸之路南道与中道的交汇处,西接疏勒,南通罽宾,是通往更遥远西方——大夏、安息——的关键节点。于阗王愿意通商,意味着丝绸之路的西大门,又推开了一道缝。
信纸翻过一页。
后面的字迹,忽然变得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