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成,沫饽丰腴,汤色青碧。金章将其中一盏推至桑弘羊面前:“桑侍中,请。”
“谢侯爷。”桑弘羊双手捧起茶盏,先观其色,再嗅其香,然后小心地啜饮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初时微苦,随即化开满口清甘,精神为之一振。“好茶,好手法。”他赞道,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看向金章,“那日宫中,侯爷一句‘开源重于节流’,‘可鉴管仲通利之法’,言简意赅,却如醍醐灌顶,令弘羊辗转反侧,思之愈深。今日冒昧前来,正是欲向侯爷详细请教这‘通利’二字,究竟何解?与我朝现行之盐铁、均输、平准诸法,又有何异同、可资借鉴之处?”
他开门见山,直指核心,语气急切而不失恭敬。金章心中点头,这才是做事之人的样子。她自己也端起茶盏,浅饮一口,任由那清苦甘醇在舌尖流转,缓缓道:“桑侍中快人快语。既如此,你我便从眼前之事谈起。侍中身在陛下近侧,又精于筹算,对我朝如今盐铁专卖、均输平准之施行,利弊得失,想必早有体察。不妨先说说你的看法?”
这是将球抛了回去,既是考校,也是引导。桑弘羊略一沉吟,显然早有腹稿,开口道:“侯爷既问,弘羊便直言了。盐铁专卖,朝廷专其利,确能充实府库,以资边用,此其大利。然施行之中,弊端亦显。官营工坊所出铁器,往往质劣而价昂,农夫不堪其苦;盐官为完课额,有时强配于民,不问需否。此为一弊。”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至于均输,命各地贡物折钱,由均输官在价低处收购物资,运往价高处出售,或运往京师,本意平抑物价,调剂余缺。然各地均输官良莠不齐,或与商贾勾结,低买高卖,中饱私囊;或不顾地方实情,强征物资,反致物议沸腾。平准设于京师,贵则卖之,贱则买之,道理甚好,然京师百物汇聚,信息繁杂,平准官何以精准判断何时为贵、何时为贱?往往反应迟缓,或成巨贾操纵物价之工具。”
说到这里,桑弘羊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缘:“弘羊常思,诸法本意皆善,为何施行起来,总难免南辕北辙?是吏治不清?是法令不严?还是……这法子本身,仍有未曾虑及之处?”他抬起眼,眼中带着真诚的困惑与求索,“那日听侯爷提及‘通利’,弘羊便想,管子之‘通’,或许正是关键?但如何‘通’?通什么?与现今之法,区别又在何处?还望侯爷解惑。”
金章静静听完,心中对桑弘羊的评价又高了一层。他能看到具体执行层面的弊端,已超越许多只会空谈的官员;而他最后的疑问,更是触及了制度设计的思想根源。她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划过。
“桑侍中所言弊端,皆中肯綮。吏治、法令,固然重要。然究其根本,或许在于……”她略微停顿,选择了更贴近这个时代认知的表述,“在于将‘平准’、‘均输’视为一种‘管制’之术,而非‘流通’之道。”
“管制与流通?”桑弘羊喃喃重复,眼神专注。
“正是。”金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盐铁专卖,管制其源;均输平准,管制其流。管制之要,在于‘禁’与‘限’,划定范围,规定价格,严查私贩。此术用于战时或非常之时,或可收速效。然用于广土众民之日常,则官吏疲于奔命,奸猾者总有隙可乘,而物货本身……却未必能顺畅地,从多余之处,流向匮乏之处;从价贱之地,流向价昂之地。”
她伸手指向窗外:“譬如这长安城中,今岁关中麦熟,粮价平抑,自是好事。然若河西、陇西歉收,粮价腾贵,关中余粮可能自然西流?虽有均输官,然其信息迟滞,调拨缓慢,等粮食运到,或许饥荒已生。又譬如蜀中锦缎精美,价高于北地,然商贾转运,关卡重重,税赋叠加,抵达北地时,其价已非寻常百姓可问津。此非物不能通,而是通之途中有太多阻滞、太多‘管制’之成本。”
桑弘羊听得入神,身体微微前倾。金章所说的例子,他并非没有感触,但从未有人如此清晰地将“阻滞”与“管制成本”的概念提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