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他认识——或者说,见过。半个月前,他在西市打听香料行情时,曾在一家韦氏商铺门口见过此人。那是韦氏在西市最大的绸缎铺,此人当时正站在铺子里,对几个伙计吩咐着什么,掌柜模样的人躬身站在一旁,态度恭敬。
韦氏的人。
阿罗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露出恭敬的笑容,迎了上去:“客官里面请,想看些什么?”
那人迈步走进店里,脚步不疾不徐。他的目光在货架上缓缓移动,手指轻轻拂过漆器的表面,又拿起一个陶罐,掂了掂分量,看了看底款。
“都是关东来的货?”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长安官话特有的腔调。
“正是。”阿罗躬身道,“小店刚开张,货源还不算丰富,主要从河内、河东那边进些漆器陶器。”
“嗯。”那人放下陶罐,又走到那堆西域杂物前,拿起一颗玻璃珠子,对着灯光看了看,“这些呢?”
“是些西域来的小玩意儿,东家从家里库房清出来的,摆在这里充个门面。”阿罗说,“客官若喜欢,价钱好商量。”
那人笑了笑,将珠子放回原处。他又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幅隔开里间的竹帘前。
“后面还有货?”
“后面是记账和歇息的地方,简陋得很。”阿罗说,“客官若想看更好的货,小店可以代为订购,三五日便能送到。”
那人点点头,没有坚持。他转身走到店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榆木招牌。
“通驿……”他念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贵店东家倒是好眼光,这地段,安静。”
阿罗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句话听起来平常,但落在耳中,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最敏感的地方。这地段靠近城门,离西市主街有一段距离,人流不算密集,确实“安静”。但韦氏掌柜特意提这一句,是什么意思?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
“客官说笑了。”阿罗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小店本钱薄,只能选个偏些的地方,租金便宜些。”
那人看了阿罗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很平静,但阿罗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扫过。
“掌柜的怎么称呼?”那人问。
“小人姓罗,单名一个阿字。”阿罗说,“客官叫我阿罗便是。”
“罗掌柜。”那人点点头,“我姓赵,在附近做些绸缎生意。以后说不定还要常来叨扰。”
“赵掌柜客气了,小店随时恭候。”阿罗躬身道。
赵掌柜又笑了笑,转身走出了店门。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
阿罗站在店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久久没有动弹。
暮色四合,西市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传来闭市的鼓声,沉闷而悠长,一声接着一声,在暮色中回荡。巷子里的行人加快了脚步,挑担的、推车的,都朝着家的方向赶去。
“掌柜的,该上门板了。”老周走过来,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