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确与胡商往来,且不止一次。”金章的声音平静无波,“臣第一次出使西域,被困匈奴十年,其间曾与匈奴贵族、西域商人交易,以随身之物换取食物、情报,方能活命。第二次出使归来,臣亦曾委托相熟胡商,代为搜集西域各国物价、物产、道路情报。”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此乃臣命随从甘父,根据近年往来胡商所述,整理出的西域物价简表。请陛下御览。”
宦官上前,接过帛书,呈到御案上。
刘彻展开帛书。
帛书是淡黄色的细绢,上面用墨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工整,但略显生硬,显然是甘父这种不常写字的人所书。内容却极其详实:
“大宛国:骏马一匹,值金五十斤,或汉绢百匹;苜蓿种子一斗,值粟米十石;葡萄干一石,值盐三斗……”
“康居国:毛毡一张,值铁刀一把;玉石原石一斤,值金三斤;驼绒百斤,值汉锦十匹……”
“月氏国:……”
“楼兰国:……”
每一国,每一物,都有详细的价格对照,且标注了季节波动、交易地点、常用货币。有些条目旁边还有小字注释:“此价乃三年前旧闻,今或有变”“此物仅王族可交易”“此处关卡税重,价增三成”……
刘彻一页页翻看。
他的手指在帛书上缓缓移动,目光专注。殿内的光线渐渐西斜,从窗格透入的光柱在地面上缓慢移动,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粉。
金章静静等待。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闻到帛书展开时散发的、淡淡的绢帛气息,能看见御案上那盏铜灯里,灯油将尽,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时间流逝。
终于,刘彻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放下帛书,抬起头,看向金章。
那目光复杂难明。
有欣赏,有疑虑,有警惕,也有一种深沉的、帝王独有的算计。
“此表,价值连城。”刘彻缓缓道,“若流传出去,足以让一个商贾家族富可敌国。”
“所以臣呈于陛下,而非售于商贾。”金章躬身,“陛下,臣与胡商往来,确为利——然非私利,乃国利。臣需知西域虚实,需知物价行情,需知道路安危。这些情报,若靠朝廷使者正大光明去问,各国必隐瞒、虚报。唯有通过商贾,在酒肆、市集、驼队中,方能得其实。”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
“臣若有私心,大可借此表牟取暴利,何须在朝堂之上,冒天下之大不韪,倡‘商战’之议,自招攻讦?”
刘彻沉默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金章能看见,刘彻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他在权衡,在计算,在推演。这个帝王,这个以雄才大略、多疑善变著称的帝王,此刻正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十字路口。
一边,是沿袭百年的“重农抑商”祖制,是朝中保守派的激烈反对,是可能引发的社会动荡。
另一边,是一个全新的、充满诱惑的可能——不费兵卒,不损国力,以经济手段削弱甚至瓦解强敌。
风险与收益,传统与创新,稳定与变革。
所有的矛盾,都集中在这一刻。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
铜漏的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