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博望侯府前院的这片“试验田”,成了长安官场一个小小的谈资。人们私下议论时,虽然仍会提到那些流言,但语气中多了一丝不确定:“那张骞……或许真是实心办事之人?”“那些西域作物,看着倒不像虚的……”
流言还在,但它的土壤,正在被金章用实实在在的东西,一寸一寸地夯实。
第七日,午后。
金章刚从典客署回来,身上还带着署衙里那种特有的陈年文书气息。她走进前院,看见甘父正蹲在苜蓿苗床边,用手轻轻拨弄着嫩叶。阳光洒在他黝黑的脸上,那张惯常严肃的面容,此刻竟带着几分罕见的柔和。
“长势如何?”金章走过去。
甘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苜蓿出得齐,葡萄藤也抽了新梢。就是胡瓜还没动静,许是地气还凉。”
金章点点头,蹲下身仔细查看。苜蓿的嫩叶呈三片,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绿意。她伸手摸了摸叶片,触感柔软而微凉。土壤湿润,但不过分,显然浇灌得恰到好处。
“那几个老圃,手艺不错。”她道。
“都是关中老把式,伺候庄稼比伺候儿女还上心。”甘父低声道,“侯爷,西市那边,陈记杂货已经开张三日了,按您的吩咐,只卖些针头线脑、日常杂物,不起眼。回春堂的药柜也打好了,坐堂的郎中是从南阳请来的,医术扎实,口风也紧。”
“木沙呢?”
“他的霉变于阗绸,已经送到陈记了。我仔细看过,和丁香一样,霉斑的纹路不自然。”甘父的声音压得更低,“另外,这几日西市有几家胡商铺子,也出现了类似的霉变,都是些价值较高的货物——香料、玉石坯料、犀角……韦氏商行那边,倒是风平浪静,他们的货栈进出如常。”
金章眼神微凝。
霉变在扩散。而且,专挑高价值商品下手。这绝不是巧合。
“继续盯着。”她站起身,“尤其是韦氏。他们太干净了,反而可疑。”
“明白。”甘父顿了顿,“还有一事……昨日有个生面孔在陈记附近转悠,像是打听什么。我让伙计留意了,那人腰间佩的,是郎官署的腰牌。”
金章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杜少卿的人,手脚倒是快。已经开始摸她的商业据点了。
“不必打草惊蛇。”她淡淡道,“陈记本就是做正经生意的,让他看。倒是回春堂……可以‘无意’间透出些消息,就说博望侯体恤胡商远来不易,若有急病难症,可来此诊治,药费从优。”
甘父眼睛一亮:“侯爷的意思是……”
“流言说我结交胡商,我便大大方方地结交。”金章转身走向正堂,“不过,结交的是他们的病痛,是医者仁心。谁能说这不是忠君体国、怀柔远人?”
甘父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位侯爷,心思之深、手段之巧,远非常人可及。那些在暗处编织罗网的人,恐怕还不知道,他们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对手。
次日,大行令衙门。
金章刚将一册关于西域各国货币与度量衡制度的整理文书交给负责财计的属吏,便听见身后有人唤她:“张侯,留步。”
她转身,看见大行令王恢站在廊下。
王恢年约五旬,身材微胖,面容和善,一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掌管外交与边疆事务的九卿之一,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此刻,他穿着一身绛紫色官服,双手拢在袖中,正看着金章。
“王公。”金章拱手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