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杜周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从容,“他说了些什么?”
“前日大朝,陛下问及西域诸国风物,张骞详述大宛良马、于阗美玉、安息香料之后,竟话锋一转,言道:‘陛下,西域之富,非独金玉宝马,更在商路通达。若能以商道连东西,则汉家之货可西行,西域之珍可东来,国库充盈,百姓得利,此乃长久之计。’”
杜少卿模仿着张骞的语气,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当时便有几位老臣面露不悦。御史大夫番系当即驳斥:‘农为本,商为末。张侯久居胡地,莫非忘了圣人之教?’”
“张骞如何应对?”杜周问。
“他神色不变,拱手答道:‘御史大夫所言极是。然农为本,商亦可通有无、平贵贱。昔管子治齐,官山海,通轻重,齐国遂强。今陛下开边拓土,军费浩繁,若只靠田赋,恐难持久。商道若用得其法,亦可佐国用、安民生。’”
杜周捻须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这番话……倒有几分见识。”
“父亲!”杜少卿急道,“此等言论,分明是蛊惑陛下行‘与民争利’之事!更可疑的是,张骞说这番话时,眼中精光闪烁,绝非寻常武夫或使节所能有。儿总觉得……他另有所图。”
“图什么?”杜周抬眼,目光如刀。
“儿不知。”杜少卿摇头,“但他归来后,行事处处透着古怪。他府中仆役说,张骞常在书房独坐至深夜,不是在读典籍,而是在竹简上画些奇怪的图样——像是商路,又像是账目。他还暗中派人联络西市一些小商贩,似在打听什么。”
密室中安静下来。
青铜雁鱼灯的灯焰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灯油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杜周重新开始捻须,目光却变得深邃。
“少卿。”良久,他开口,“你可知陛下为何如此厚待张骞?”
“因他凿空西域,功在千秋。”
“这是明面上的理由。”杜周摇头,“更深一层,是因为陛下需要张骞。”
“需要?”
“陛下雄才大略,志在开疆拓土。十余年来,北击匈奴,南平百越,东定朝鲜,西通西域——哪一样不要钱?文景之治积攒的国库,这些年已经消耗大半。盐铁专卖、算缗告缗,这些手段都用上了,可军费依然捉襟见肘。”
杜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陛下需要新的财源。张骞带回来的,不仅是西域的地理情报,更是一条可能带来滚滚财富的商路。陛下看中的,正是这一点。”
杜少卿愣住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所以……”他迟疑道,“陛下其实……是支持张骞的‘商道’之说?”
“支持与否,要看结果。”杜周淡淡道,“若张骞真能通过商路为陛下带来实利,陛下自然会支持。但若他不能——或者,若他带来的麻烦大于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