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营地瞬间运转起来:帐幕被快速收起,兵器军械装车,伤卒被抬上担架,马嘶人喊,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军官的呵斥声、士卒的应答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出征的战歌。
扶苏走出帅帐,立于高处,俯瞰着整支大军。
李信快步走来,单膝跪地,双手捧上。扶苏解下腰间的剑穗——红色的丝绦,编着如意结,是始皇帝亲自挑选的,此刻沾着他掌心的汗与血。
“剑穗在,如朕亲临。”扶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西域交给你,葱岭以东,寸土不让。”
李信双手接过剑穗,捧在掌心,红色的丝绦仿佛带着扶苏的温度。他眼眶泛红,却硬是没让眼泪落下,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臣定不负陛下所托!臣在西域,候陛下凯旋!”
扶苏扶他起身,拍了拍他未受伤的左肩:“保重。”
“陛下亦保重!”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三千轻骑率先出发,穆兰率队,马蹄踏碎清晨的第一缕霞光。她将右腿固定在马鞍上,左腿紧紧夹紧马腹,身子伏得极低,像一支离弦的箭,身后三千骑兵卷起漫天黄沙,瞬间消失在北方的天际。
扶苏率四千步卒跟进,粮草车、军械车、医帐车排成蜿蜒长龙,在戈壁滩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轨迹。
芈瑶坐在医帐车里,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六个月的身孕,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像蝴蝶振翅,温柔却有力。她看着车外扶苏的背影——他骑在马首,左臂僵直垂着,右手握缰握得发白,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脊背挺得像戈壁上的胡杨,坚韧而挺拔。
“孩子,”芈瑶轻声呢喃,指尖贴着肚皮,“我们去接你父皇回家,去救那些守在长城的叔叔伯伯。”
大军北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黄沙尽头。
葱岭山口,石碑屹立在风中,六千四百二十一个名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双眼睛,望着远方的疆土。
李信站在碑前,手中紧攥着那枚红色剑穗。他单膝跪地,面朝北方,声音穿过风沙,传得很远:“陛下,臣李信,对天起誓——臣在,西域在;臣亡,西域亦在!”
风吹过山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将士们的低语,又像胜利的号角。远处,疏勒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显现,秦旗在城头迎风招展,如不灭的星火。
拔营前夜,疏勒城外,穆兰营帐。
烛火跳动,映着穆兰苍白的脸。她坐在床沿,拆下右腿的夹板,青紫肿胀的小腿格外刺眼,骨裂的位置按下去便是一个深坑,许久才弹起。
亲卫端着药碗进来,满脸担忧:“将军,该换药了。”
穆兰接过药碗,将滚烫的药汤尽数倒在腿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角冷汗直冒。药汤渗进皮肤,像烈火灼烧,她却只是咬着牙,用布条将腿缠得紧紧的,勒得皮肉凹陷。
“将军,您的腿伤未愈,陛下又严令慢行……”亲卫迟疑着,不忍再看。
“我意已决。”穆兰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去,召集五百亲卫,轻骑双马,备三日干粮,子时出发。”
亲卫愣住:“将军,陛下不许您贸然先行……”
“我知道。”穆兰拿起笔,蘸着墨汁在竹简上疾书,字迹潦草却有力,“蒙将军危在旦夕,长城若破,关中危矣!末将腿伤虽重,却仍能策马,愿率先锋先行,为陛下撕开匈奴包围圈,接应蒙将军。若有差池,末将愿以死谢罪。穆兰手书。”
她将信折好,用火漆封口,按上自己的指印,递给亲卫:“等我们走后,再将信送给陛下。”
亲卫看着她决绝的模样,终是抱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