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盯着月主,盯着那张和始皇帝有几分相似的脸,盯着那双藏着恨意藏了四十年的眼睛。
“当年赢政登基,我才七岁。”月主看着远处的海,声音越来越轻,“我被藏在柴房里,躲过了搜捕。后来被一个老太监带出宫,送到乡下养大。十五岁那年,老太监死了,我一个人走回咸阳,进宫当了宫女。”
她笑了一声。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对吧?我在宫里待了二十五年,从宫女做到尚宫,从没人发现我是谁。我看着我弟弟当皇帝,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死——”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哑了:
“他死的那天,我在他床边。他拉着我的手,喊我‘姐姐’。他认出我了,可他没喊人来抓我,他只是喊我‘姐姐’。”
芈瑶心里一缩。
“他喊我姐姐,喊了三天。”月主的眼泪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滴在沙地上,“最后一天,他不喊了。他就看着我,一直看着我。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让我放过他儿子。”
她闭上眼睛。
“可我没放过。”
风停了。
火还在烧,噼啪作响,可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芈瑶看着她,看着这个杀了自己亲弟弟、杀了自己侄子的女人,胸口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胡亥,”月主睁开眼,“他长得像他爹。特别是那双眼睛,一模一样。我每次看见他,就想起我弟弟拉着我的手喊‘姐姐’的样子。”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
“所以我亲手杀的他。一刀封喉。和杀冯业一样,和杀那二十三个守卫一样。我想让他死得痛快点,别像我弟弟那样,熬三天才死。”
芈瑶攥紧剑,指节泛白。
“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月主看着她,“你想说我狠心,说我该死,说我杀了那么多人,下辈子该下地狱。”
她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下来:
“可我早就下地狱了。从七岁那年躲在柴房里,听着外面刽子手杀我全家开始,我就下地狱了。”
章邯突然开口:“我娘——她做了什么?”
月主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娘?”她想了想,“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刚好住在那个村子里,刚好认识一个不该认识的人。”
“什么人?”
“赵高。”月主看着章邯,“你娘认识赵高。赵高是我弟弟,他小时候被你娘救过一命。就因为这个,我让人把她抓来,想问问赵高的事。可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喊你的名字。”
章邯的剑掉在地上。
“我让人打了她,她还是不说。我让人饿她,她还是不说。我让人告诉她,只要说出赵高在哪,就放她走。可她说——”月主顿了顿,看着章邯的眼睛,“她说,‘我儿子在给大秦打仗,我不能给他丢人。’”
章邯跪下去。
跪在沙地上,跪在那滩血旁边,跪得直挺挺的。
“你娘死了。”月主看着他的头顶,“死之前,她一直望着北边。她知道你在那,她只是想看你一眼。”
章邯没说话。
他只是跪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芈瑶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手按在他肩上。
章邯的肩膀在抖。
“娘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末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