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忽然喧哗起来。
脚步声杂乱,甲叶碰撞声密集,有人在厉声呵斥什么。扶苏侧耳倾听,隐约听到“公子”“诏书”“接旨”等词。
紧接着,帐帘被人粗暴地一把扯开。
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身着绛紫色宦官官服,手持一卷黄绫诏书,下巴抬得比额头还高。他身后跟着八名佩刀郎中,个个膀大腰圆,腰间挎着大秦制式环首刀。
再往后,是身披玄色铁甲、手按剑柄的蒙恬。
蒙恬生得虎背熊腰,国字脸,浓眉如刀,颌下三尺长髯。他此刻脸色铁青,眼中怒火几乎要溢出来,却死死压抑着没有发作。
“公子扶苏何在?”
宦官尖细的嗓音刺得人耳膜生疼。他扫了一眼被锁在柱上的扶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哟,怎么还锁上了?咱家来宣诏,可不是来审犯人。”
扶苏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平静得有些渗人。
宦官被看得心里发毛,但转念一想——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可怕的?便冷哼一声,展开诏书,高声念道:
“始皇帝诏曰——”
帐内众人齐刷刷跪倒一片,唯有扶苏被锁链拴着,依然端坐不动。
宦官眉头一皱,正要呵斥,却听扶苏淡淡开口:“念。”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让宦官喉咙里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念道: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
诏书念完,帐内死一般寂静。
炭火爆出“噼啪”一声响,惊得几个郎中浑身一颤。
宦官收起诏书,居高临下地看着扶苏:“公子,诏书已宣读完毕。始皇帝有命,赐公子自裁。公子……接旨吧。”
他一挥手,身后一名郎中捧着一个托盘上前。托盘上盖着红绸,掀开红绸,下面是一柄青铜短剑,剑身泛着幽幽寒光。
宦官皮笑肉不笑地说:“公子,这是咱家从咸阳带来的御赐之剑。公子是大秦长子,始皇帝亲赐自裁之剑,也算全了公子的体面。”
扶苏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柄剑,目光幽深如古井。
宦官等了片刻,脸上笑容渐渐挂不住了:“公子?公子还不接旨,更待何时?莫非……想让咱家动手?”
蒙恬猛地站起身,手按剑柄怒目而视:“你敢!”
“蒙将军!”宦官也不怕,冷笑一声,“咱家奉的是始皇帝诏书。将军是要抗旨吗?三十万大军可都看着呢!”
蒙恬浑身一僵。
是啊,三十万大军都在看着。如果当众抗旨,那就是谋反。他蒙恬死不足惜,但公子……公子怎么办?
宦官见蒙恬不敢动,越发得意:“蒙将军,您还是省省力气吧。咱家来时,赵府令特意交代了——蒙将军素来忠勇,只要遵旨自裁,赵府令必在始皇帝面前美言,保将军全族性命。若是……”
“够了。”
扶苏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宦官下意识闭了嘴。
扶苏缓缓站起身,锁链哗啦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青铜链,又抬起头,目光从宦官脸上扫过,落在那柄短剑上。
“你说,这是始皇帝的诏书?”
“千真万确!”宦官挺起胸膛,“玉玺在上,谁敢伪造?”
扶苏点点头,又问:“既是父皇诏书,为何不让我看一眼?”
宦官脸色微变:“公子这是何意?怀疑诏书有假?”
“我只是想看一眼。”扶苏语气平静,“怎么,使臣不敢让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