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力工忍不住问道:“那秦家能善罢甘休?”
“善罢甘休?”老头嗤笑一声,“认罪文书就摊在书案上,旁边还摆着两块灵位,据说是被他害死的苦主爹娘的牌位。现在满城都在传,说秦玉作恶太多,遭了报应,被冤魂索命了。秦家要是闹大了,那些陈年旧案全得翻出来,他们敢吗?”
力工们面面相觑,俱是闭了嘴。
每个人都在悄声议论着同一件事。有人说秦玉得罪了某位高人,也有人说他是被仇家找上门来,更有甚者绘声绘色地描述,声称亲眼看见一道黑影翻过了秦家别院的高墙。
沈墨静静地听着,脸上毫无表情。为死人办事,本就该干净利落。
他来到城南的那口枯井旁,环顾四周。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屋檐下挂着几只鸟笼,笼中的画眉欢快地叽叽啾啾叫着。他掀开井盖,钻了进去。石阶又湿又冷,井壁上的青苔长得十分厚实,摸上去就像一层绒毯。脚步声在幽深的井道中回荡,随后渐渐消失。
当他回到阴司巷时,巷道里的灯笼大多已经熄灭,只有几盏还亮着。幽绿的光在昏暗中晕染开来,映照出墙上斑驳的砖缝。两个活死人提着竹篮匆匆走过,篮子里装着香烛纸钱,他们面无表情,脚步轻盈得如同飘移一般。
沈墨推开死人客栈的房门,反手关上。屋内阴气浓重,墙上的符文缓缓流转,将从地底渗透上来的阴气汇聚到榻边。他在木榻上坐下,刚闭目调息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敲门声很轻,敲了四下便停住了。沈墨睁开眼,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冥通货栈的掌柜,那个干瘦的糟老头子。他手里没拿东西,只是朝沈墨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沈小哥,刘掌柜让我带话——官差不来了,铺子照常营业,你随时可以回去当值。”
“有劳了。”沈墨说道。
来人摆了摆手,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巷道拐角的阴影中。
沈墨关上门,重新坐回到榻上。他没有急于行动,而是从怀里取出那卷锁魂咒帛书,在膝上缓缓展开。
帛布入手冰凉,质地细密,边缘已经磨损得毛糙不堪。上头用朱砂绘制的咒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光泽,线条扭曲盘绕,宛如一群纠缠在一起的毒蛇。沈墨左眼的清明瞳缓缓睁开,视野顿时清晰了数倍。
咒纹在瞳光下愈发清晰,每一丝纹路都无所遁形。那些看似杂乱的线条,实际上隐藏着严密的规律。每一笔的起落、转折的角度、符文之间的勾连,都遵循着某种古老而阴毒的法则。沈墨的目光顺着咒纹移动,将整个咒术的结构一点点拆解开来。
锁魂咒,核心在于“锁”与“噬”。以活人魂魄为引,炼制主符,将咒纹种入魂体。咒纹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魂体的每一寸,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魂力,同时将魂体牢牢禁锢在施咒者划定的狭小范围之内,不得超生,不得消散,只能在无尽的煎熬中等待魂飞魄散的那一天。
欲破此咒,需反其道而行之。首先要找到下咒时所用的主符——那是施咒者亲手炼制、蕴含其魂力印记的符箓。其次要以施咒者的心头血为引,配合特定的解咒法诀,将咒纹从魂体上一层层剥离。最后还需要极阴之地的精纯阴气温养魂体,弥补这些年被咒术吞噬的损耗。
沈墨的指尖带着薄茧,轻轻抚过帛书上墨迹浓黑的小字。胡老鬼的记忆碎片在他脑中浮现——那个干瘦老头如何在密室里焚香净手,如何以阿青的生辰八字为引,如何在秦玉的注视下将咒纹一笔一画种入阿青的魂体。主符的下落、心头血的取法、解咒的步骤……所有细节都清晰得如同昨日发生的一样。
施咒者早已化作了一抔黄土,但胡老鬼的魂体有所残留,沈墨手中持有——昨夜读取记忆时,他特意剥离了一缕最精纯的魂力印记,封存在一枚骨珠里。这缕印记虽然不如完整的心头血,但配合帛书上记载的替代手法,足以发挥作用。
极阴之地,乱葬岗下的阴脉便是。
沈墨收起帛书,贴身放好。骨珠在怀里散发着微弱的凉意,那是胡老鬼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痕迹。他闭上眼睛,在脑中反复推演解咒的每一个步骤,确认无误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阿青的锁魂咒,有办法解开了。
然而,这个念头仅仅在他心中停留了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眼下有更紧迫的事情——五日后的潜入行动。在此之前,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是负担。
他重新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引导阴气在体内循环,滋养新生的皮肉。死气如同溪流般在骨脉间流淌,一次次冲刷着血肉,让那层莹润的光泽愈发显著。生肌境中期的境界,在这一次次的运转中逐渐稳固。
窗外的巷道里,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幽绿的光透过窗纸的破洞洒了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夫敲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穿过土层和砖墙,变成沉闷的回响,在巷道里回荡了几下,便渐渐消散。
入夜时分,叩门声再次响起。
这次声音很轻,但带着独特的节奏——敲了两下,停顿,再敲两下。
沈墨睁开眼睛,起身去开门。
秦昭站在门外。
她依旧身着那身黑色官服,浑身的气意收敛到了极致,宛如一把藏在鞘中的刀。夜色的阴影落在她脸上,让那冷峻的轮廓显得更加凌厉。她看了沈墨一眼,转身走进屋内。
沈墨反手关上房门。
秦昭在木桌前站定,并未转身,背对着沈墨。屋内仅有一盏油灯亮着,火苗在灯盏里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得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