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破庙前往阴司巷,要穿过大半个城南。沈墨没有收起木杖,依旧眯着眼,拄杖缓缓前行。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早点摊的热气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味飘散开来,货郎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孩童追逐打闹着从身边跑过。
这些活人的声响、活人的气味、活人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他是死人,行走在活人的世界里。
然而,他心里却已定下了目标。
那个害了林文的秦家旁支子弟,叫秦玉。
这个名字,沈墨记得清清楚楚。
阿青说过。当年打死她,给她种下锁魂咒的,就是秦玉。秦家旁系子弟,仗着家族势力横行霸道,在京城里声名狼藉。打死个把平民,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事,衙门不敢管,苦主告不赢,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沈墨原本的打算,是等潜入万寿山庄之后,拿到名册,摸清所有仇家的底细,再回头了结这笔旧怨。阿青的锁魂咒要破解,秦玉的命要取,但都要排在主事之后。
可现在,他应下了林文的仇。
活人的仇,死人的债,既然应承了,便该一并了结。
更何况——
沈墨眯起的右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秦玉与长生阁往来密切。
这件事,周伯曾提过一嘴,阿青也说过。秦玉常去万寿堂药铺,那是长生阁在城西的明面据点。有时还会去万寿山庄,虽然进不了核心区域,但在外围别院也有住处。秦家与长生阁的关系,绝非秦昭所说的“被胁迫”那么简单。那夜在万寿山庄外墙捡到的玄鸟家徽碎片,就是明证。
拿下秦玉,既能拿到锁魂咒的破解线索——下咒的咒师,秦玉一定知道下落;也能摸清秦家与长生阁勾结的实据,那些往来账目,那些密信,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有了这些,潜入万寿山庄时,便多了几分把握。
就算拿不到名册,也能从秦玉嘴里撬出些东西来。
可谓一举多得。
没有不做的道理。
沈墨的脚步,依旧缓慢而稳健。
木杖点地的声音,规律得如同心跳。
回到阴司巷时,已是辰时末。
巷道里的灯笼大多熄灭了,只有几盏还亮着,幽绿的光在昏暗的巷道里,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影子。几个活死人提着篮子匆匆而过,瞧见沈墨拄着拐杖缓缓前行的模样,只当是哪个眼瞎的新客,并未多加留意。
沈墨并未返回死人客栈。
他径直朝着听风阁走去。
黑布门帘低垂,将里面的景象遮得密不透风。沈墨在门前站定,收起木杖,左手撩开门帘,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
唯有柜台后面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光如豆,勉强照亮一小块地方。鬼算子坐在木轮椅上,背靠着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指甲修剪得整齐洁净。他抬眼看向推门进来的沈墨,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泛着幽光,宛如深井里的水。
“沈小哥。”鬼算子开口,声音沙哑,“这个时候来,有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