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靠岸,就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的繁华。码头上停满了船,绵延数里。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车马的喧嚣声,混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机的交响。
姜禾的铺面在城西的“百贾街”。这条街长约一里,两侧全是商铺,绸缎庄、漆器铺、铁器行、药铺……应有尽有。铺面位置不错,临街三间门面,后面是两进的院子,有仓库、厨房、十多间厢房。
原来的租客已经搬走,留下空荡荡的屋子和满地灰尘。范蠡里外看了一遍,很满意。
“明天就找工匠修缮。”他说,“前店后院,前面卖货,后面住人存货。二楼可以改成账房和会客室。”
“先卖什么?”姜禾问。
“盐肯定要卖,但不止盐。”范蠡已经有了全盘计划,“陶邑是交通枢纽,各国商贾云集。我们要做的是‘汇通天下’——东海的盐、南海的珠、西山的铜、北地的马,只要有利可图,什么都可以买卖。”
“需要多少人手?”
“至少二十个。”范蠡估算,“掌柜一人,账房两人,伙计十人,护卫八人。掌柜我亲自兼任,账房让阿哑先顶着,再招一个。伙计和护卫本地招募,但要严格挑选。”
姜禾点头:“我认识陶邑的牙人,明天就去找。”
当天下午,两人分头行动。姜禾去联系工匠和牙人,范蠡则带着阿哑在城里转悠,了解行情。
陶邑的市场比范蠡想象的更大。除了常见的货物,这里还有专门的“奴隶市”——战俘、债务奴隶、罪犯家属,像货物一样被拴着叫卖。有“牲畜市”——牛马羊猪,按牙口、膘肥论价。甚至还有“信息市”——专门贩卖各地粮价、兵情、政变消息。
范蠡在一个信息贩子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独眼老头,面前摆着几十个小竹筒,每个筒上贴着标签:齐、楚、燕、赵、秦……
“客官要什么消息?”老头问。
“越国最近有什么动向?”
老头从“越”字筒里抽出一卷帛书:“三百钱。”
范蠡付钱。帛书上写着:越王勾践命太子鹿郢监国,自率大军西进,讨伐不肯臣服的夷族。越国国内正在大造战船,征集粮草。
“这消息保真?”范蠡问。
“三天前刚从会稽传来。”老头咧嘴笑,“我的消息,童叟无欺。”
范蠡又买了齐国、燕国的消息。回到铺面时,天已傍晚。
姜禾也回来了,带来了好消息:“工匠明天就来。牙人那里有十几个应征的,我约了明早面试。”
“好。”范蠡将买来的消息给她看,“勾践果然在备战。但他在西进,不是北上。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还没准备好攻齐?”
“对。”范蠡眼中闪过精光,“他在清理后方,稳固根基。这给我们留出了时间——最多一年。一年内,我们必须把海盐盟的商路铺开,积蓄足够的力量。等战端一开,盐铁就是最重要的战略物资,价格会翻几倍。”
姜禾看着他:“你好像……很期待战争?”
范蠡沉默片刻:“我不期待战争。但我经历过战争,知道在乱世中,只有掌握资源的人,才能活下去,也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窗外,陶邑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不夜城,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范蠡新的战场。
而这一次,他的武器不是谋略,不是刀剑,而是盐、货殖,和那双能看透天下走势的眼睛。
夜深了。范蠡独自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
他想起了姑苏城破那夜的大火,想起了太湖上的逃亡,想起了盐岛上那些只想活下去的盐工。
然后他想起父亲的话:做那流动的水。
水无常形,因地制流。入杯为饮,入河为川,入海为洋。
而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形状——不是庙堂上的谋臣,不是逃亡的叛臣,而是一个商人。一个要用货殖之道,在这乱世中开辟一片天地的商人。
远处传来更梆声。
范蠡转身回屋。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