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泽中夜话(3 / 4)

“胎记……”

“今晚给你做。”阿青说得轻描淡写,“用乌叶汁和银针刺,保真。”

范蠡苦笑。这女子做事,缜密得可怕。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有一批盐要运往琅琊,你们混在船工里走海路。”阿青展开地图,“走邵伯泽北出,经邗沟入淮,再顺泗水至齐境。但邗沟关卡现在查得严,要等一场雨。”

“雨?”

“雨后水浑,巡检船不出,是走私窗口。”阿青手指点在地图上某处,“这里,邗沟最窄的‘鹰愁峡’,我们有一艘沉船。雨夜起水,船过峡时触‘礁’漏水,盐队‘弃货保船’,你们趁乱上岸,有车马接应。”

计划周详,但范蠡听出风险:“沉船是真的沉?”

“三年前沉的,货是真盐,两百瓮。”阿青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我阿兄押的那船。货沉了,人也沉了。”

屋里忽然安静。油灯噼啪一声。

“对不起。”范蠡说。

“这行当,生死寻常。”阿青转过头,“你既入了这行,也得记着:货可弃,人可死,但道不能断。盐道一断,沿海三千盐户就得饿死。”

范蠡看着她侧脸。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肩上压着数千人的生计。

“我明白。”他说。

阿青起身,从角落抱出一套衣物:粗麻短褐、草鞋、斗笠。“换上,明天开始学撑船、捆货、看水纹。盐队不养闲人。”

范蠡接过衣物。麻布粗糙,摩擦掌心。

“最后一个问题,”他忽然道,“墨回……和你们有联系吗?”

阿青动作顿了顿。“墨先生是隐市上宾,但他的路,和我们不同。”她回头,“他求的是‘秩序’,我们求的是‘活路’。道不同。”

“他还活着?”

“活着。”阿青声音低下去,“但在吴国旧臣清算中受了重伤,如今在何处……不知。”

范蠡握紧衣物。那个琥珀色眼睛的男人,终究还是败给了他自己的执着。

深夜,范蠡躺在东三窖的草铺上。身旁,阿哑已经发出均匀的鼾声——这个哑巴船夫,睡觉时手仍按着腰间的短刃。

屋外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三更了。

范蠡悄声起身,走到窖外。盐灶已熄火,但余温尚存,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咸味。星空低垂,银河横贯天际,泽中磷火点点,与星光呼应。

他摸出那枚完整的玉璜。夔龙纹在月光下泛着幽青的光。

二十年前,郢都废墟中,两个少年拼合此玉,以为找到了同路人。

二十年后,一人重伤遁世,一人易容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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