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曾布倒了!”
“何止曾布,蔡确也死在狱中了!”
“新党这次损失惨重,不过真定府大捷,官家龙颜大悦,王相公的位置又稳了……”
“稳什么?旧党那些老臣正联名上书,说真定府之战暴露边防空虚,要求追究王相公责任呢!”
顾清远与沈墨轩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朝堂上的斗争,果然一刻未停。
进城后,顾清远先送苏若兰和顾云袖回府,自己则与张载、沈墨轩直奔政事堂。按惯例,外官回京述职,需先到政事堂报备。
政事堂外,已聚集了不少官员。见顾清远到来,众人神色各异。新党官员多热情招呼,旧党官员则冷眼旁观,中立者则好奇打量——这位以文官之身在真定府立下战功的年轻官员,如今已是朝野瞩目的焦点。
“顾大人!”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顾清远回头,见李格非匆匆走来,脸上带着欣喜:“你们可算回来了!真定府的消息传回后,朝野震动,官家连日召见王相公,询问边防事宜。”
“李兄,”顾清远抱拳,“这些日子,辛苦你在汴京周旋。”
“分内之事。”李格非压低声音,“不过有件事你要有准备——旧党正在酝酿一场大风波,目标直指王相公和你。”
“我?”
“你在真定府未经请示就调动守军、亲自带队袭营,虽是战时权宜,但按律已越权。旧党咬住这一点,说你‘擅启边衅、邀功冒进’,要弹劾你。”
顾清远心中一沉。他料到会有非议,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顾大人不必忧虑。”张载平静道,“真定府大捷,保住了北疆门户,这是实打实的功劳。官家圣明,不会因小过掩大功。”
正说着,政事堂大门开启,一个宦官走出,高声道:“宣——太常博士顾清远、郓州学正张载、沈氏正店沈墨轩,即刻入垂拱殿见驾!”
这么快?顾清远一怔。按流程,应先由政事堂问话,再择日面圣。直接宣入垂拱殿,可见官家之急切。
三人整理衣冠,跟随宦官入宫。
垂拱殿内,气氛肃穆。神宗赵顼端坐御座,比起半年前消瘦了许多,眼中有血丝,但精神矍铄。王安石站在御阶下首,同样憔悴,但腰杆挺直。两侧站着枢密使文彦博、参知政事冯京等重臣,赵无咎也在其中,面色苍白,显然伤势未愈。
“臣顾清远(张载/沈墨轩),叩见陛下。”三人行礼。
“平身。”神宗声音温和,“顾卿,上前来。”
顾清远上前几步。神宗仔细打量他,看到他脸上新增的一道箭伤疤痕,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真定府一战,辛苦你了。”
“臣不敢言辛苦,守土卫国,是臣本分。”
“好一个本分。”神宗点头,“将战事经过,细细道来。”
顾清远从梁从政诈降开始讲起,到粮草被烧、杨校尉牺牲、自己带队袭营,最后辽军撤围。他讲得平实,没有夸大自己的功劳,反而着重讲述了梁从政、杨校尉等将士的牺牲,以及城中百姓的贡献。
殿中安静,只有顾清远的声音回荡。当他讲到梁从政焚毁辽军粮草后身中数十箭战死时,几位老臣不禁动容。
“……梁将军临终前托人带话:‘末将一生戍边,三个儿子皆死于辽人之手。今日殉国,无愧天地,唯愧家中老母妻小。望朝廷善待边军遗孤,则末将死而无憾。’”
神宗沉默良久,缓缓道:“梁从政,忠烈之士。传朕旨意:追赠梁从政为忠武将军,谥号‘烈’,其母妻赐诰命,子女荫补入仕。真定府所有阵亡将士,抚恤加倍,由内库拨付。”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道。
王安石上前一步:“陛下,顾清远在真定府临危受命,调度有方,最终击退辽军,保住北疆门户,功不可没。臣请陛下重赏。”
“王相公所言极是。”神宗看向顾清远,“顾卿,你想要什么赏赐?”
顾清远跪下:“臣不敢求赏。唯有一事,恳请陛下允准。”
“讲。”
“真定府一战,虽侥幸得胜,但暴露出边防诸多隐患:军械不足、粮草储备不够、边军待遇低下、情报传递迟缓……臣请陛下允臣继续稽查边防事务,彻查军械走私案余孽,整饬北疆防务。”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微变。旧党官员交换眼色,新党官员则面露赞许。
神宗沉吟:“你刚经大战,本该休息。不过……边防之事,确需得力之人。王相公,你以为如何?”
王安石道:“顾清远熟悉边情,又刚立战功,由他继续稽查边防,再合适不过。臣建议,擢升顾清远为河北路转运副使,兼领边防稽查使,专司北疆防务整饬。”
转运副使是实权要职,地位远高于太常博士。这个提议,显然是要重用顾清远。
但旧党岂会坐视。参知政事冯京立刻出列:“陛下,臣以为不妥。顾清远虽有微功,但资历尚浅,且真定府之战中确有越权之举。骤然擢升高位,恐难服众。”
“冯参政此言差矣。”赵无咎突然开口,他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坚定,“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顾大人在真定府的表现,朝野有目共睹。若因资历拘泥,岂不寒了边军将士之心?”
冯京冷笑:“赵枢密此言,莫非是要坏了朝廷用人制度?”
“制度是为人服务的,不是束缚人的。”赵无咎平静道,“若按制度,梁从政当年也只是个厢军指挥使,却守住了雄州;若按制度,顾大人一个文官本不该上战场,却保住了真定府。制度之外,尚有变通。”
两人针锋相对,殿中火药味渐浓。
神宗抬手制止:“不必争了。顾清远擢升为河北路转运副使,即刻赴任。至于边防稽查使……先挂着,待军械走私案查清再说。”
这是折中的决定,但已是对顾清远的极大信任。
“臣,谢陛下隆恩。”顾清远叩首。
“起来吧。”神宗又看向张载和沈墨轩,“张先生著述文章,安定民心;沈墨轩捐助军资,有功于国。各赐金百两,绸缎五十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