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人,御史台联名上疏,弹劾王相公‘边衅处置不当,致辽人南侵’。”侍从呈上奏疏副本,“已有十七位官员署名。”
赵无咎接过,扫了一眼,冷笑:“这些人,打仗时不见出力,弹劾时倒是一个比一个积极。”他将奏疏扔在桌上,“王相公那边什么反应?”
“王相公闭门谢客,只让管家传话:一切以战事为重,个人得失不足论。”
这倒是王安石的风格。赵无咎沉吟片刻:“官家那边呢?”
“官家昨夜召见了王相公,谈了一个时辰。具体内容不知,但今早下旨:边关战事,全权委于王相公与枢密院,朝中不得妄议。”
这是支持,也是压力。若真定府失守,王安石就要承担全部责任。
“真定府那边,还没有新消息?”赵无咎问。
“暂无。但昨夜有一只信鸽从真定府方向飞来,被我们的人截获了。”侍从呈上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内奸。”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仓促中写成。赵无咎脸色一变:“从谁那里截获的?”
“信鸽脚环上有标记,是……宫中传信用的。”侍从压低声音。
宫中?赵无咎心中涌起寒意。如果内奸的线索指向宫中,那问题就严重了。
“此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截获信鸽的两个侍卫,已经让他们守口了。”
赵无咎点点头:“做得好。此事绝密,不得外传。”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皇宫方向。
熙宁变法以来,新旧党争愈演愈烈。但若有人为了党争,不惜通敌卖国,那就超出了底线。
他必须查清楚。但在那之前,真定府的战事不能受影响。
“传令:增派一千禁军,护送下一批粮草军械前往真定府。务必在二月初十前送达。”
“是。”
侍从退下后,赵无咎重新坐下,看着那张写着“内奸”的纸条,久久不语。
这个冬天,大宋面临的敌人,不止在边境。
申时,真定府伤兵营。
顾云袖正在为一个士兵清洗伤口,沈墨轩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歇会儿吧,你都忙了一上午了。”
顾云袖接过汤碗,却没有喝:“明夜的行动……你会去吗?”
沈墨轩点头:“我负责火油调配,必须去。”
“很危险。”
“知道。”沈墨轩看着她,“云袖,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回不来,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顾云袖手一颤,汤洒出来一些。她放下碗,直视他:“沈墨轩,三年前你问我那个问题,我没有回答。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愿意。”
沈墨轩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愿意嫁给你。”顾云袖一字一句道,“不是家族的安排,不是利益的结合,只是因为我愿意。所以,你必须活着回来。”
沈墨轩眼眶瞬间红了,他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一定活着回来,娶你。”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都有泪光。在这个充满死亡和离别的地方,这份承诺显得格外珍贵。
帐外突然传来喧哗声。一个军医匆匆进来:“顾姑娘,快!东门送来的伤员,伤得很重!”
顾云袖立刻起身,沈墨轩也跟了过去。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士兵,左胸插着一支箭,箭头几乎全部没入。
“是冷箭。”抬担架的士兵喘息道,“从城外射来的,专门瞄准守城的弟兄。已经伤了七八个了。”
顾云袖检查伤口,脸色越来越沉:“箭上有倒刺,不能硬拔。而且……”她凑近闻了闻,“有毒。”
又是毒箭。辽军这几日频繁使用毒箭,显然是想用最小的代价消耗守军。
“准备手术。”顾云袖冷静下令,“沈墨轩,你帮我按住他。其他人,准备热水、纱布、麻沸散。”
手术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箭头取出时,已经发黑,带着腥臭。士兵虽然保住一命,但能否熬过今晚,还是未知数。
顾云袖做完手术,几乎虚脱。沈墨轩扶她到一旁休息,递上水:“你脸色很不好。”
“我没事。”顾云袖摇头,“只是……看到这些年轻的生命一个个消逝,心里难受。”
沈墨轩握紧她的手:“所以我们更要赢。只有赢了,才能让这些牺牲有价值。”
正说着,顾清远匆匆进来:“云袖,你没事吧?听说有伤员……”
“兄长放心,我没事。”顾云袖起身,“倒是你,明夜要小心。”
顾清远点头,看向沈墨轩:“沈兄,火油准备得如何?”
“全部就绪。三百罐火油,两千支火箭,五百个火把。”沈墨轩道,“但按现在的计划,明夜亥时才是火攻时间。而子时东门可能先有一战,这些物资要分开放置。”
“东门用常规守城器械即可,火攻物资全部集中在西门。”顾清远道,“若子时东门战事顺利,亥时的火攻照常进行;若不顺……再做调整。”
这是最稳妥的安排。但三人都知道,战场上的事,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戌时,辽营中军帐。
梁从政跪在帐中,面前是耶律斜轸和萧监军。帐内气氛肃杀,两侧站着八个持刀亲兵。
“梁将军,本监军最后问你一次:今夜子时,你到底攻不攻城?”萧监军声音冰冷。
梁从政抬起头,神色平静:“攻。但末将有一个请求。”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