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二年,辽人犯边,我父亲是真定府的一个都头,带一百弟兄守一个小土堡。粮尽援绝,守了十七天,最后全部战死。辽人砍下他的头,挂在旗杆上示威。”郭雄眼中泛起血丝,“那年我七岁,母亲拉着我逃难,路上病了,没钱医治,死在我怀里。是梁将军收养了我,教我武艺,带我当兵。你说,这样的血仇,我会投辽?”
顾清远肃然起敬,起身一揖:“令尊忠烈,下官敬佩。”
郭雄摆摆手:“所以,我可以信你一次。但光我信没用,军中三个指挥,一千多号人,各有各的心思。要他们缴械,得有个说法,得有个保证。”
“什么保证?”
“第一,朝廷正式赦免的文书,明日必须到。第二,军械归真定府厢军使用的提议,必须落实。第三……”郭雄盯着顾清远,“顾大人得留在这里,直到所有事情办妥。”
这是人质。顾清远心中明白。但他没有犹豫:“好。下官留下。”
“你夫人呢?”
“她回郓州。”
“不。”郭雄却道,“她也得留下。放心,我不会为难一个女人。但你们夫妻都在,朝廷那边才不敢轻举妄动。”
顾清远握紧拳头,但知道这是底线。他点头:“可以。但下官有个条件——让我夫人住在韩将军营中,由韩将军照看。她身体弱,受不得寒。”
郭雄想了想:“行。但你们每日要见一面,让我的人看着。”
谈判至此,基本达成。郭雄唤来亲兵,吩咐传令:全军原地待命,暂停向边境移动。同时,他派人与另外两个指挥使商议,准备召集所有军官,宣布朝廷旨意。
顾清远离开营帐时,已近午时。阳光刺破晨雾,照在冰冷的土地上。他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知道这只是开始。
同一时刻,汴京,枢密院。
赵无咎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太医刚为他换完药,伤口在左腹,深可见骨,所幸未伤及要害。但失血过多,加上连日劳累,让他虚弱不堪。
“赵大人须静养月余,切不可再劳神。”太医叮嘱。
赵无咎却摇头:“边关急报到了吗?”
侍从呈上一叠文书:“真定府、定州、雄州三地军报,辽人确实在增兵,已至五万之众。另外……”他压低声音,“皇城司密报,曾布余党正在串联,似有不轨。”
赵无咎强撑起身,翻阅军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辽人这次增兵不同以往——不只是骑兵,还有大量步兵和攻城器械,显然不是寻常骚扰。
“传令,”他声音虚弱但清晰,“命河北东西路各州进入战备状态,加固城防,清点粮草。同时,以枢密院名义发文,准许真定府厢军暂用缴获军械,加强边防。”
“可是大人,军械案尚未结案,那些兵器还是证物……”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赵无咎打断,“边境若破,要证物何用?照办。”
“是。”侍从退下。
赵无咎靠在床头,闭上眼。脑中闪过许多画面:张若水死前的嘱托,慈明殿的大火,朝堂上曾布怨毒的眼神……还有,那枚刻着“梁”字的玉佩。
他从枕下取出玉佩,摩挲着冰凉的玉面。梁从政……这个被贬英州的旧党武将,如今成了边境危机的关键。若处置不当,后果不堪设想。
正想着,门外传来通报:“王相公到。”
王安石走了进来。三日闭门思过,他明显消瘦了,但眼神依旧锐利。看见赵无咎的样子,他皱眉:“伤这么重,还不好好休息?”
“边关事急,不敢休息。”赵无咎想坐直,被王安石按住。
“躺着说话。”王安石在床边坐下,“真定府那边有消息了。顾清远已见到郭雄,初步谈妥条件:缴械,但军械暂归真定府厢军使用,加强边防。作为保证,顾清远夫妇留在营中为质。”
赵无咎松了口气:“顾清远……果然有胆识。”
“但辽人增兵至五万,形势不容乐观。”王安石神色凝重,“无咎,你说实话,这一仗……避得开吗?”
赵无咎沉默片刻,摇头:“难。辽人蛰伏多年,此次大举增兵,定有所图。就算梁从政旧部缴械,他们也会找别的借口。边境这一战,恐怕……在所难免。”
王安石长叹:“新法未成,边衅又起……难道真是天要亡我大宋?”
“相公不必悲观。”赵无咎道,“只要朝堂团结,将士用命,辽人未必能讨到便宜。关键是……”他看向王安石,“新党旧党之争,必须暂时放下。边防大事,容不得内斗。”
王安石点头:“老夫明白。昨日已与几位旧党元老通了信,他们答应暂时搁置争议,共御外侮。”
这是好消息。赵无咎心中一宽,牵动伤口,忍不住咳了几声。
“你好好养伤。”王安石起身,“枢密院的事,老夫会与吕惠卿商议着办。至于曾布余党……”他眼中闪过寒光,“老夫亲自处理。”
送走王安石,赵无咎重新躺下。窗外阳光正好,但他心中却蒙着一层阴影。这场危机,才刚刚开始。
申时,郓州。
顾云袖和沈墨轩回到张载宅院时,已是人困马乏。两人日夜兼程,从汴京到郓州,只用了不到两日。
张载见到他们,又喜又忧:“平安回来就好。但你们兄长……”
“我们知道。”顾云袖打断,“真定府的消息,我们路上收到了。兄长选择留在那里为质,是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