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汴河水寒(熙宁四年·十月)(3 / 4)

沈墨轩正色:“请讲。”

“他说,他叔父蔡大人前日入宫讲筵,官家问起市易法在民间的反响。蔡大人回奏说‘商户踊跃,物畅其流’,但私下里,蔡大人对侄子说……”李师师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王介甫太急了。急则生变,变则生乱。这市易法,迟早要出大事。’”

沈墨轩心头一紧。蔡京是翰林学士,常伴君侧,他的嗅觉最是敏锐。

“还有,”李师师抬眼看他,目光如镜,“蔡五说,旧党那几位致仕的老大人,最近书信往来频繁。他们在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王相公……身体似乎不大好了。”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市井喧闹声,此刻听来恍如隔世。

沈墨轩想起白天见到的顾清远——那个年轻的司农寺丞,眼里有着新党官员特有的、近乎天真的炽热。若王安石真倒下了,这些人的命运会如何?

“多谢姑娘。”他郑重一揖。

李师师轻轻摇头:“我不过是个传话的。这汴京城,看着花团锦簇,其实底下全是暗流。沈小官人,你好自为之。”

她起身,重新戴上面纱。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对了,你上次托我打听的那件事——关于元祐年间某些散佚的文书,有点眉目了。但水很深,涉及宫里。等我消息。”

门轻轻合上。

沈墨轩独自站在静室里,良久,走到窗边。夜色中的汴京依旧灯火璀璨,御街两旁的香药铺、珠宝店、彩帛行还未打烊,笙歌从远处的勾栏隐隐传来。

这座城太繁华了,繁华到让人忘记它也曾经历战火,忘记黄河在百里外咆哮,忘记北边的辽国和正在崛起的女真。

他摸出怀中的貔貅玉佩,指尖摩挲着那道裂痕。

也许,“墨义社”要做的事,比想象中更急迫,也更危险。

四更天,顾清远终于合上最后一卷账册。

书房里烛火已残,他在灯下展开一张私绘的漕运图,用朱笔在几处码头旁做了标记——这些地方,官府的“市易务”与私牙行之间存在巨额的数字差。不是简单的贪腐,更像是……有两套账。

一套给朝廷看,一套在某些人手里。

他想起今日沈墨轩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那句“账清才能心明”。这个年轻的商人,知道什么?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瓦片响动。

顾清远瞬间吹灭蜡烛,闪身到窗侧。不是猫,猫的脚步更轻。他屏息等待,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匕,是离京前父亲给的。

一道黑影从檐角掠过,快如鬼魅,方向是隔壁院落的书房。那是苏若兰存放字画、古籍的屋子。

顾清远悄声推门而出,潜行至院墙下。黑影已撬开书房的窗,翻身而入。他心念电转——不是寻常窃贼,哪家贼会偷文人士大夫的书画?除非知道那些东西的价值。

他正要跟上,身后传来妻子低低的呼唤:“清远?”

苏若兰披着外衣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光影在她苍白的脸上晃动。“我听见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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