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单独诊室,女性卸下兜帽,卡莉娅认出她——是之前那位左眉有伤疤的橄榄油商人的妻子。
“我不是来看病的,”女性低声说,“我是来……警告。我丈夫这几天很反常,深夜与人密谈,收拾重要文件,还让我和孩子做好准备‘随时离开雅典’。”
卡莉娅保持平静:“准备去哪里?”
“他没说具体,但提到了埃伊纳岛和科林斯。他说雅典撑不过这个夏天,聪明人要提前准备退路。”女性眼中含泪,“祭司大人,我不懂政治,但我知道背叛。如果我丈夫在计划什么危害雅典的事,我希望阻止他。”
“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您救治过我儿子的热病,也因为……我听说您在记录真相。”女性从袖中取出一小卷羊皮纸,“这是我偷偷抄录的,我丈夫昨晚会面的部分名单。我不认识所有人,但有些名字我听过——都是有钱有势但不满现状的人。”
卡莉娅接过名单,快速浏览。七个名字中,有三个在尼卡诺尔提供的联系网络中出现过,一个与德尔斐名单重合,还有一个……是过渡委员会某位工作人员的亲属。
“他们还讨论了‘新月行动’,”女性继续说,“说新月之夜会有‘决定性变化’,届时‘犹豫者将失去机会’。”
新月之夜就是明晚。卡莉娅心中一紧。
她感谢了这位勇敢的女性,承诺保护她的匿名性,然后立即派人通知莱桑德罗斯和安东尼将军。
名单送抵军营时,将军正在与军官们开会。看到名单上的一个名字,他脸色骤变——那是他的副手欧诺马斯的妻弟,一位在后勤部门任职的年轻官员。
“欧诺马斯知道吗?”将军问信使。
“不清楚。但根据那位夫人的描述,聚会是在私人宅邸进行,参与者都经过筛选,应该是秘密的。”
将军立即召见欧诺马斯。老副官到来时,看到名单,面色瞬间苍白。
“解释。”将军只说了一个词。
欧诺马斯沉默良久,最终说:“我妻弟确实参加了聚会,但他说那只是‘商业讨论’,关于战争时期的投资机会。我不知道涉及背叛。”
“你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将军声音严厉,“欧诺马斯,我们共事二十年。如果你知情不报……”
“我发誓不知情!”老副官激动道,“但如果我妻弟真的卷入……将军,请允许我亲自调查。如果属实,我会亲手逮捕他。”
这个请求合理但危险。将军权衡后同意了,但派了两名亲信“协助”。
离开指挥室时,欧诺马斯的背影显得苍老了许多。忠诚与亲情的冲突,正在撕裂许多雅典家庭。
四、广场上的分裂
午后的广场讨论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理性。人群明显分成三派:
一派以老年公民和手工业者为主,坚持“传统民主路线”,认为任何集权都是背叛雅典精神。他们的领袖是一位退休修辞学教师,演讲充满激情但缺乏具体方案。
另一派以商人、部分年轻知识分子和焦虑的市民为主,主张“务实改革”,认为非常时期需要暂时集中权力以提高效率。他们提出了具体建议:成立五人“危机执行委员会”,任期三个月,权力限于军事和后勤,期满后向公民大会报告。
第三派人数最少但声音最大——激进派,公开质疑民主制度本身。他们的发言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律师,口才极佳:“斯巴达为什么强大?不是因为神眷顾,而是因为制度高效!一个国王决策,长老会建议,公民服从。而我们呢?五百人议会争论,公民大会投票,结果是什么?是西西里的惨败!是现在的危机!”
这种言论以前会被喝倒彩,今天却获得了不少掌声。绝望正在侵蚀雅典的民主信念。
梅利托斯试图引导讨论回到具体问题:“那么,我们如何改进决策效率而不失去民主监督?有没有折中方案?”
但人们已经听不进去了。情绪代替了思考,简单答案比复杂方案更有吸引力。
在人群边缘,莱桑德罗斯观察到几个熟悉面孔:港口那位活跃的小商人、一位在申诉处频繁抱怨的富商子弟、还有两位自称“中立观察者”但明显在记录发言的人。这些人分属不同群体,但有一个共同点:都在煽动对立,激化矛盾。
他想起卡莉娅的分析:Η可能通过代理人操纵民意,制造混乱,为某种行动创造条件。
正观察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是索福克勒斯的仆人米隆——或者说,德尔斐的“记忆者”。
“借一步说话。”老人低声说。
他们走到广场角落的橄榄树阴影下。米隆开门见山:“提玛科斯祭司让我转告:明晚的会面取消。他收到情报,有人计划在那个时间点采取行动,他不希望您卷入危险。”
“什么行动?”
“不清楚。但祭司说,涉及军方和部分政治人物。代号‘新月清洗’。”
清洗。这个词让莱桑德罗斯背脊发凉。政治清洗意味着逮捕、驱逐、甚至处决。
“Η在其中吗?”
“祭司认为Η是策划者之一,但可能不是唯一领导者。现在的局面可能是多个势力在博弈:Ο系统残余、不满的军事将领、激进改革派、甚至可能有外部势力的代理人。”米隆顿了顿,“祭司还说,德尔斐将保持中立观察,但不会干预雅典内政。这是城邦的自主选择。”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但莱桑德罗斯听出了潜台词:德尔斐在准备记录历史,而不是阻止历史发生。
“您个人有什么建议?”他问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