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青铜的黄昏(2 / 4)

雅典的第七个夏天,远征西西里的舰队覆灭的消息传来。

我在创作一首永远不会被吟唱的颂歌。

以下是关于这个黄昏的记录——

笔尖开始移动,不再是诗歌的韵律,而是平实的、近乎冷酷的记述:

傍晚时分,我去了广场。大约三千人聚集在那里,沉默得可怕。没有人演讲,没有人呼喊。我们像等待判决的囚徒。

一个老人在我身边低声说:“我的两个儿子都在那边。”他没有哭,只是反复摸着无名指上褪色的铜戒指。

月亮升起时,执政官终于出现。他没有站上演讲台,只是站在台阶上,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公民们,我们收到了尼西阿斯将军最后的信件。”

广场静得能听见远处卫城山上的虫鸣。

“远征军,”执政官顿了顿,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像个诅咒,“已不复存在。”

他没有用“失败”,没有用“撤退”。不复存在。

有人开始啜泣。那声音起初被压抑着,随后像堤坝裂开,蔓延成一片。男人也在哭,用拳头堵着嘴,肩膀颤抖。

执政官继续念信件的摘要——被围困、突围失败、最后一次海战、投降条件……数字被念出来:四万出征者,不到七千人生还,且均为奴隶。

这时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尖叫:“骗子!你们这些派我儿子去死的骗子!”

骚动开始了。有人朝执政官扔石头,卫兵上前阻拦。咒骂声、哭喊声、推搡声混成一片。我被人群裹挟着,闻到了汗味、灰尘味,还有恐惧的味道——那是一种金属般的腥气。

我挤出来时,袍子被扯破了。回家的路上,我看见有人在砸那些主战派政治家的房子外墙。用石头砸,用火把烧。阴影在墙上跳动,像复仇女神厄里倪厄斯的舞蹈。

而我,在想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我认识一个叫吕西马科斯的青年,他出征前找我帮他写情诗给一个姑娘。他说等回来就娶她。他有一头红发,在阳光下像燃烧的铜。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更不知道,如果我完成了那首颂歌,当着他的母亲吟唱时,该如何面对她的眼睛。

莱桑德罗斯停下笔,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窗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整齐的、有节奏的步伐。他推开木窗,看见一队重装步兵正从街口经过,盔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宵禁提前了,或者说,戒严开始了。

他看向桌角那卷颂歌。缓缓地,他把它展开,平铺在桌上。然后拿起墨水瓶,将浓黑的墨水缓缓倾倒在那些华丽的诗句上。

“如同宙斯的雷霆”被黑色吞没。

“雅典娜的智慧”消失在污渍中。

“胜利的桂冠”化为一片混沌。

墨水浸透纸莎草,滴落在地板上。

这时,楼下传来敲门声。很轻,但有节奏:三下,停顿,再两下。

莱桑德罗斯怔了怔。这个敲法,他只认识一个人用。

他快步下楼,母亲已经警惕地站在门后:“谁?”

“菲洛米娜婶婶,是我。”门外传来年轻的女声,平静如水。

莱桑德罗斯拉开门栓。月光下站着一个高挑的女子,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束起。她背着一个亚麻布包,身上有草药和炭火的味道。

“卡莉娅?”莱桑德罗斯惊讶道,“你不是在德尔斐……”

“我被调往雅典的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半个月前就到了。”卡莉娅走进来,迅速关上门。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异常明亮,“我刚从港口回来。伤兵船到了,不是官方的,是私人商船偷偷运回来的。”

母亲倒吸一口气:“有多少?”

“十七条船,每条船上二十到三十人。大部分活不过这个星期。”卡莉娅的声音很稳,但莱桑德罗斯看见她握着布袋的手指关节发白,“他们不是战士了,莱桑德罗斯。是……破碎的东西。缺胳膊少腿,伤口生蛆,眼睛看着你,却好像在看别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我需要帮手。神庙的人手不够,而且……城邦可能不希望太多人看到这些。”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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